他正在值房里写第四卷的草稿。
桌上摊着三本《天下治要》前三卷的印本,每一本的天头地脚都用炭笔批注得密密麻麻。
第三卷县政实务那一章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字:宁远卫盐碱地排水法,可补入水利条。
第四卷的草稿已经写到了第六章。
第一章屯田之制写的是沙后所认垦全过程,从弘治年间辽东开荒旧例写到嘉靖四十二年重新认垦,附排水沟图和认垦状样式。
第二章水利之法写的是碱地排水的土办法,成本零,只用人力,每百步挖深一尺即可见效。
第三章匠作之管写的是铁炉重建的经验,不贪多、先修旧炉、新炉先画图再砌、进风口的道理。
第四章教化之施还没写完,还在不停的加注。
第五章副业之兴写的是腌菜棚的群体会计制度。
第六章逃亡之因写了不到三十年宁远卫逃亡数字的变化曲线,每一条数字后面都附注了对应的军政变动。
还缺第七章。
他还不知道怎么结尾。
曹彬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默刚写完第六章最后一条注。
曹彬看了一眼满桌的稿纸,把手里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老山参,王千户送的。”
曹彬在凳子上坐下,把脚搁在沈默的书箱上:
“他跟人打赌输了,赌的是你的学堂里有没有人过县试。”
“可还没考呢。”
“他赌的是会过。”
曹彬从怀里摸出烟袋:
“我赌的也是会过。你要是让我输了,这根参你还给我。“
沈默把参推到一边,继续写。
曹彬看了沈默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些日子,白天管卫里的账,晚上写天下的书,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沈默头也没抬:
“将军,前三卷是方法论,一个知县怎么管一县。第四卷是实战,一个经历怎么救一卫。”
“名字想好了?”
“卫所篇。”
“你知道嘉靖二十一年,宁远卫有个经历也写过一本东西。”
曹彬说:
“叫《宁远条陈》,写宁远卫的积弊,从屯田写到军饷,从军饷写到兵甲。”
“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字,递到都司衙门。都司看都没看完,批了四个字:狂悖无状。”
又是那个经历就是周怀义。
曹彬没有说出这个名字,但沈默知道。他说:
“周经历那条路,我不会走。”
“你怎么走?”
“他写的是问题,都司看了不高兴。我写的是方法,都司看了得想一想。”
沈默放下笔:
“想完了,也许就准了。”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现在做的事情太多、太好了。”
“一个从七品的经历,做了正三品指挥使都不一定做得了的事。”
“都司迟早会知道你写了什么,做了多少。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在宁远卫搞了一个小朝廷。”
“你知道就好。”
“所以这份年报不直接递都司。”
“那你怎么递?”
“等巡视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