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在嘉靖四十三年三月来了。
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崇古,持兵部勘合,自京师至山海关,自山海关至宁远。
宁远卫是此行第四站,前面看过广宁前屯卫和开原卫。
曹彬在卫衙门接到塘报,脸色就变了。
“王崇古是杨部堂的人。”
他把塘报往桌上一拍:
“兵部四个郎中,管车驾司的那个从来不巡边。”
“车驾司管的是马政和驿传,不查屯田也不核兵籍。”
“让一个管马的郎中来看屯田,这不按规矩来。”
沈默正在翻上个月的认垦清册,头也没抬:
“按规矩来,就该派职方司或者武选司。”
“杨部堂不派,说明他不想按规矩来。”
“什么意思?”
“职方司查屯田,查的是账面。”
“账面可以平。”
“派王崇古来,显然就查的不是账面。”
曹彬把塘报又看了一遍,忽然压低了声音:
“前屯卫的宋指挥跟我递过话,王崇古在广宁查了两天,第一天看账,第二天看地,第三天跟广宁卫指挥使关在值房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出来以后,广宁卫指挥使脸是黑的。你猜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广宁的账面和地面对不上。”
“宁远的账面和地面也对不上。”
“对不上没关系。”
沈默把清册合上:
“对不上说明我们在做事,每一笔对不上都有原因。”
“王崇古要的不是对得上,要的是对不上的原因能写进奏疏。”
曹彬不再说话了。
王崇古到宁远卫是三月十一,从广宁方向来,带了一个主事、两个吏目,乘两辆车。
车停在南门外,人没有先入城,而是绕着城南走了三里,看了引水渠的口子。
渠口的水正在往地里灌,春翻过的田垄上站着一个老军户,扛着锄头,看见车马也不躲。
王崇古下了车,走到地头,弯腰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粘在手上不掉。
“含沙量比去年低了?”他问。
老军户看看他,又看看沈默:
“去年翻地的时候刮大风,土往嘴里灌。今年不灌了。”
“你多大年纪?”
“六十三。”
“六十三还下地?”
“儿子嘉靖三十八年补调入京营,再没回来。”
“孙子去年进了社学,白天读书,下学回来帮我翻地。”
老军户把锄头拄在地上:
“沈经历说,翻完这一季,秋天打了粮,这六十亩就不叫认垦田了,叫熟田。”
“叫熟田就能传下去。”
王崇古看了沈默一眼,没有问话,上车进城。
但他带来的那个主事留了一步,把老军户的几句话记在了小册子上。
沈默看见了,没有说。
第一天查账。
卫经历司的账册在值房里摞了半人高,从嘉靖三十六年到嘉靖四十三年,按季装订。
王崇古没有全翻,只抽了三本。
嘉靖四十二年秋季公使银、四十二年冬季屯粮征缴、四十三年春季垦田清册。
翻了两个时辰,问了三件事。
第一件。
公使银预支一百二十八两,注的是马价调增后归垫。
“永乐定价,兵部车驾司和户部度支司推了一百年。”
王崇古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开原马市,蒙古人开价一匹十两,朝廷定价八两。”
“中间差的二两银子,户部不给,都司不补,兵部只管发文催马。”
“你们宁远卫从公使银里先垫着,等于替朝廷扛了这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