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看沙后所。
引水渠从女儿河上游分了四道口子,主干往南,支渠往东。
四千八百步,人工开挖。
王崇古顺着渠走了一里,看见一条新挖的排水沟斜插进盐碱地,沟底已经有了二三指深的积水。
盐碱地表面结着一层白霜,沟里的水是浑浊的褐黄色。
赵老军户蹲在排水沟边上,手里的锄头搁在地上。
王崇古问他:“这沟谁想出来的?”
“沈经历。他说水往低处走,顺着地势挖,不要对着挖。”
“花了多少工?”
“二十三户,每户四十天。”
“花了多少银子?”
赵老军户抬头看了看他:
“自己带干粮。”
王崇古对随行主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但沈默离得不远,听见了:
“京营修壕沟,一里三千两。写了几个字在户部的账上,壕沟的影子跟银子一样薄。”
主事在小册子上记了一笔。
铁匠铺。
老铁匠手里正在敲一副犁头,铁锤砸在烧红的铁面上,火星溅了一地。
王崇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把已经打好的犁头翻过来,看犁铧的接缝。
“这是旧铁回炉的。”
“大人看得准。”
老铁匠没停:
“边墙塌了半截,塌下来的砖铁嵌在没有塌的墙上。”
“拆墙的砖不够,拆墙的铁没人要。”
“沈经历说,不要就回炉。”
“一共回了多少斤?”
“两千斤。”
“打了一百二十副犁头,四十把锄头,还有铁匠铺里这些家伙什。”
“旧铁回炉,按兵部武库司的规矩要上报。你们报了没有?”
老铁匠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说:
“报了,报的是废铁清册,不是铁器制造。”
王崇古听出了区别。
废铁清册归武库司管,铁器制造归军器局管。
归武库司,理由是边墙废料处置。
归军器局,就是私造军器。
同样的两千斤铁,换一个名目,换了一个衙门,也换了一条命。
“谁定的这个名目?”王崇古问。
“我。”沈默说。
王崇古把犁头放回去,没有评价。
出了铁匠铺,他问了一句:
“前屯卫也有旧铁?”
“有。”
“怎么处置的?”
“上缴都司,都司转武库司。武库司记了账就入库。”
“入库以后呢?”
“生锈。”
王崇古没有再问。
关帝庙社学。
三间配殿,蒙学堂、经义堂、治事堂。
蒙学堂里八个孩子在描红,经义堂里赵柱子带着三个人在读《孟子》公孙丑篇。
府试在八月,公孙丑篇是常考的题目。
治事堂没有人,陈继业去县试还没回来。
王崇古在治事堂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几张认垦田的丈量图,每一块地都标了四至,附了土质,沙土、壤土、盐碱土,分类写在旁边。
旁边挂着排水沟的剖面图,从沟口到沟底,坡度三十度,沟深二尺三寸,排水方向标注了箭头。
图的下角写了三个字:陈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