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古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问沈默:“他在社学读了多少年?”
“不到一年,以前在灶房烧火。”
“丈量谁教的?”
“他自己学的,认垦田划界的时候他拿着绳子和步弓在地里蹲了三天。”
“周怀义教过他没?”
沈默顿了一下。
这是王崇古第一次在宁远卫提起周怀义这个名字。
“没有,周怀义走的时候他还没进灶房。”
“但他每天做饭的灶房墙上,刻着周怀义留下来的字。”
“嘉靖二十八年逃亡一百一十二户,二十九年逃亡九十七户。”
“二十年了,他每天都在看那些字。”
王崇古没有接话。
他走出关帝庙,站在山门口往回看了一眼:
“关帝庙社学”五个字是刻在木板上的,钉在门柱上。
木板已经有些开裂了。
“洪武年设社学,天下各州县都要办。”
“后来变成纸上的旧制,除了少数几个府学还在挂名,其余都废了。”
“你这座社学办了不到两年,有了三间教室、十二个学生、三个过了县试。”
他转过头看着沈默:
“但你知道为什么社学办不下去?”
“因为粮。”
“对。洪武年办社学,社学有学田。”
“一所学学给五十亩,田租养先生。”
“后来丈量不清,学田被侵占,社学断了粮。”
“洪武年的制度不是坏制度,是没有人在制度的根上续粮。”
“你宁远卫的社学,粮在哪?”
“没有学田。”
“先生是卫衙门经历司兼的,不另支俸禄,学生自带干粮。”
“能撑多久?”
“撑到它不需要撑的时候。”
王崇古走下台阶。
走出几步以后说了一句话:
“三间教室,一间对着社学旧制,一间对着六部铨选,一间对着都司实务。”
“三套体系塞进了一座关帝庙。”
第三天,王崇古没有安排。
上午在驿站,沈默去见他,带了一摞纸。
《天下治要》四卷草稿。
第一卷县政总纲,第二卷边镇屯田之困,第三卷官吏考成之法,第四卷逃亡之因。
王崇古从第一卷开始翻。
中间没有停顿,直接翻完了前三卷。
翻到第四卷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在第二页上看到了一行字:
“嘉靖二十八年,宁远卫在册屯丁一千四百户。”
“嘉靖三十六年,在册九百户。”
“八年之间逃亡五百户。”
“逃亡之因,首在屯粮折银。每丁额粮十二石,折银四两。同年辽东旱蝗,亩产减半,实收不足三石,折银仍旧。”
“纳不足则追比,追比不过则逃亡。”
“逃亡之后田入荒册,额粮不减,摊入余户。”
“余户不堪,又逃亡。”
下面另起一行,写着一个人在灶房里刻下的名字。
“周怀义,”王崇古念了出来,“靖难之后,从江西吉安府迁此,二百一十四年。”
然后是沈默的字:
“知其名而后知其苦,知其苦而后谋其治。”
“今之论治者,不知其名,不论其苦,空谈其治。”
“此治国之所以不治也。”
王崇古把这一页合上,没有继续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