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份东西如果送到都察院或者通政司,第几卷会出问题?”
“第四卷。”
“你知道就好。”
王崇古把草稿放在桌上:
“但你知不知道,杨部堂让我看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沈默没有回答。
“严嵩倒了,内阁换了人。徐阁老现在做的事不是改制度,是稳盘子。”
“六部里严党用过的郎中、员外郎、主事,还在数钱粮、管河工、批边饷。”
“徐阁老不能全换,全换就没人干活了。”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做错事,也绝不做多余的好事。”
“不做多余的事就不会出错,不出错就不会被换。”
“换了首辅跟他们没关系,换了皇帝也跟他们没关系。”
王崇古看着沈默:
“这就是现在六部的底。”
“徐阁老在上面推,推不动。”
“杨部堂在兵部推,也推不动。”
“为什么推不动?”
“因为任何一件事到了部里,要过五道手,主事拟稿、员外郎复核、郎中签押、侍郎画行、尚书用印。”
“这五道手里有一道不通过,事情就搁下了。”
“好事情搁下,坏事情也搁下,所有事情都搁在中间那一层。”
“所以杨部堂需要一个在外面已经做成了的事。”
“拿回来,绕过那五道手,直接写在奏疏里。”
“让皇上看到,不是请求试行的奏疏,是已经试行并且有结果的奏疏。”
沈默听到这里才开口:
“宁远卫六十亩认垦、三间教室、四千八百步水渠,够不够?”
“不够。”
“还需要什么?”
“铁炉能不能不止打犁头?社学能不能不止十二个学生?排水沟能不能不止四千八百步?六十亩认垦秋天打粮之后,能不能不止六十亩?”
王崇古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撂在桌上:
“你做这些事,在宁远卫是大事。”
“拿到北京,还不够在兵部值房里说两句话。”
“杨部堂要的不只是宁远卫,杨部堂要的是,宁远卫之后,蓟镇有一个卫照着做,宣府有一个卫照着做,大同有一个卫照着做。”
“他会拿你在兵部值房里问所有人:宁远能做的,你们为什么不能做?”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问:
“徐阁老知道这个打算吗?”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杨部堂在找样板。”
“不知道样板做成了以后要推多远。”
王崇古顿了一下:
“朝堂上能做主的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不是因为事情不对,是因为知道的人多了,反对的人也就多了。”
“严党还没清干净,但已经有人在说徐阁老要借反严党之名换自己的人。”
“这种时候,一个边镇的认垦社学如果被人说成是徐阁老的政绩,那它就做不下去了。”
沈默听懂了:“所以这件事不能姓徐。”
“不光不能姓徐,也不能姓杨。”
“姓什么?”
“姓卫,姓宁远卫。”
“是宁远卫自己在做,都司准了,兵部知道了,跟内阁没关系。”
这是这场对话里最关键的一句话。
沈默没有接,但记住了。
王崇古站起来:
“我回去以后,会给杨部堂写一份巡视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