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文里会写什么,取决于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这些话。”
“你的《天下治要》我不会往上递,估计递了也没用,只会给你自己找麻烦。”
“但草稿里写的东西,呈文里会换一个说法写进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郑守廉……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嘉靖二十九年严嵩当政时提的都事,在辽东都司十五年,管屯田勘验。”
“还有呢?”
沈默等着。
“嘉靖二十八年宁远卫逃亡一百一十二户,那一年的屯田等级勘验官就是他。”
“他把宁远卫的田定了中田,中田纳中粮,军户交不起,才有第一批逃亡。”
“二十九年又逃亡九十七户,勘验官还是他,田等还是中田。”
“两次勘验,两次定等,两次引发逃亡。”
“但这两次勘验在都司的档案上都找不出毛病,因为中田的标准是亩产六斗到一石,宁远卫的盐碱地也是这个数。”
“好年景六斗,旱年三斗。”
“取平均数,刚好够中田。”
“合法,但不合实。”
王崇古看着沈默:
“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必须升正七品?”
“为了进都司经历司。”
“对,为了你能坐在他的隔壁。”
“为了秋天认垦田收粮勘验的时候,勘验官是他,复核官是你。”
“你的笔对上他的笔,那是你们的仗。”
王崇古说完就上了车。
两辆车出南门,往山海关方向去。
沈默站在卫衙门口,看着车子在土路上扬起来的灰慢慢落下去。
这一天是三月十四。
六天后,五月初三。
上午辰时,三道文书同日到了宁远卫。
第一道。
辽东都指挥使佟铭的公函,用的是经历司的正式公文纸,盖辽东都司大印。
正文十二个字:
“宁远卫认垦、铁炉、社学事项,准予试行。”
附在后面的是郑守廉三道呈文的抄件及朱批。
三道呈文每道都有千余字,引据详备。
第一呈:告沈默擅行认垦。
屯田之制,非官不得垦。
经历从七品,无擅划田亩之权。
沙后所百户所认状不足为凭,百户非正印官,无权批垦。
引用《辽东屯田则例》第三条、第七条、第十四条。
佟铭朱批四字:
“垦荒不究。”
第二呈:告私开铁炉。
边墙旧铁属军器材料,回炉重铸须经军器局发引。
宁远卫铁炉未报都司,未咨军器局,擅收旧铁两千斤,打造犁头锄头一百六十副。
引用《军器管理条例》第五条第款、《辽东边墙修护则例》第十二条。
佟铭朱批五字:
“实用则行之。”
第三呈:告关帝庙社学结社聚众。
卫所军户子弟擅离屯地入学,有聚众议政之嫌。
经义堂讲《孟子》,治事堂论屯田,所讲所学皆非社学旧制规定之蒙养内容。
引用《洪武社学则例》第二条、第六条。
佟铭朱批最长:
“社学乃洪武旧制,复旧非聚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