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把三道呈文的抄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了,拍了一下桌子。
“佟都司批得越短,越说明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是在审这些事。他是在表一个态。”
沈默把公函放在桌上:
“郑守廉是嘉靖二十九年严党提的都事。严嵩倒了两年,徐阁老在朝里清严党,清到今天还没清干净。”
“朝里的人动不了,毕竟全换了没人干活。但地方上的严党旧人可以一个一个地换。”
“郑守廉在都司十五年,他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他写三道呈文,不是告我们,是告诉上面他还在管事。”
“佟都司驳他三道呈文,也不是帮我们,是在都察院和兵部留一笔档案。”
“什么档案?”
“某年某月某日,辽东都司经历司都事郑守廉妄告宁远卫认垦社学,都指挥使佟铭已驳。”
沈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将来如果有人翻严党旧账,这笔就是佟都司的护身符,他跟严党的人不是一路的,早就驳过了。”
曹彬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那他批……准予试行,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对。认垦成了,他有准予之明。”
“砸了,他只有几个字,而且批的是试行。试行失败,不算失误。责任在你我。”
“跟这种人打交道,比跟郑守廉打交道还累。”
“但他现在挡在郑守廉前面。”
沈默说:
“不管他是为什么挡的,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道文书。
宁远州衙门户房送来的县试榜文抄件。
今年宁远卫社学参加了十二个,过了三个。
赵柱子,县试第十四名,府试资格。
另外两个是沙后所两个年轻军户,今年第一次考,分列第二十一名和第三十五名。
陈继业不在榜上。
抄件的末尾附了陈继业的卷子和主考批语。
策论题目:《论屯政之要》。
陈继业写了沙后所军户逃亡的真实原因,嘉靖二十八年至三十六年逃亡五百户的数据、排水沟降低盐碱后亩产从三斗升到六斗的实际变化、认垦田实测面积与屯田账面面积的差额、一百二十两公使银预支是因为马价定价太低而非卫衙门贪墨。
通篇没有引四书五经,没有用历代典故。
主考批了四个字:体例不合……
曹彬看见这四个字,没有拍桌子。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写策论,他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他只会这么写。”
“什么意思?”
“科举报策论,体例是先引四书五经定纲,再以历代典故证之,最后归结到圣人之训。”
“这个体例不是哪个人定的,是两百年的科举考出来的。”
“考官按体例阅卷,体例不对,内容就不看。”
“陈继业没有引经,没有用典,从头到尾是丈量数和征缴数。”
“这种卷子,从县试到殿试,没有任何一个主考敢给过,过了就是开先例。”
“先例一开,以后策论都写实务,四书五经还有什么用?”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怎么办?”
“继续考,县试之后有府试,府试之后有院试。”
“卷子要经过好几道手,总有一个人能看懂他写的是什么。”
“科举不是只有这一场。”
“但前提是他不能改他的写法,改回去容易,改回来就难了。”
陈继业已经看过自己的卷子和批语了。
他把卷子从曹彬手里接过去,折了两折,没有塞进灶房的墙缝里,灶房里周怀义刻的字还在墙上,他每天都能看见。
他看了一会儿墙上的字,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年我还这么写。”
沈默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么写可能要考很多次。”
“知道。周怀义写了那么多年,也没有人把他写的东西递上去。”
陈继业指着墙上刻的那些数字:
“嘉靖二十八年逃亡一百一十二户。二十九年九十七户。”
“我现在写的数字跟他的数字是同一种东西,他刻在墙上,我写在卷子上。”
“刻在墙上没有人看,写在卷子上也没有人看。”
“但他刻了二十年,我才考了一次。”
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天下治要》第四卷草稿翻到第一页,就是王崇古看过的那一页,周怀义的名字写在上面,放在陈继业面前。
“他刻的那些数字现在有人看了。”
陈继业低头看了一眼草稿上自己的名字旁边那个名字,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把卷子塞进了灶房的墙缝里,挨着周怀义刻的字,然后转身回了治事堂。
桌上还有一张没画完的排水沟剖面图。
沙后所。
赵柱子过了县试的消息比文书跑得快。
宁远州衙门户房的人还没出城,关帝庙的小和尚已经跑到了沙后所的地头。
赵老军户正在翻地,锄头抡到半空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