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锄头往地里一杵,站了一会儿。
旁边韩老军户问他怎么不笑。
“考中了也要等府试,府试八月在锦州,过了才算秀才。”
“现在笑太早。”
锄头又抡起来了。
但当天晚上,沙后所来了七八个军户敲关帝庙的门。
不是来祝贺的。
是来问社学还收不收人。
第三道文书。
兵部调令。
兵部武选司发,印着兵部尚书杨博的关防。
咨辽东都司:经历沈默,从七品,宁远卫经历。
以认垦社学有功、巡按查核无异,着升正七品,授辽东都司经历司都事,仍驻宁远卫督理屯田学政。
限文到三日内交代便行。
此令。
曹彬把调令放在桌上。
“从七品升正七品,你知道我从千户升指挥使用了多少年?”
“将军是砍出来的。”
“六年,你用了不到两年。”
曹彬看着沈默:
“不过这个位置有意思,都司经历司都事,跟郑守廉同一个品级,同一个衙门,同一个值房走廊。”
“他在这头,你在那头。”
沈默把调令看了一遍,看到了最后一句:
“限文到三日内交代便行。”
“这道调令不只要我升正七品。”
“还限定了时间,三日之内。正常的吏部铨选,从发咨到上任,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三日之内,说明这道调令不需要经过正常的铨选程序。”
“什么意思?”
“王崇古回去以后写的呈文,不是荐举我。”
“荐举要走吏部,吏部要核资历、核考绩、核缺额。”
“走完这套流程至少三个月。”
“他是直接给杨部堂写了入档呈文,兵部武选司有临机调遣之权,九边经历品级在兵部备案,不用经过内阁和吏部。”
“一个从七品升正七品,只要兵部尚书批了、武选司发了咨,就是合法调令。”
曹彬想了想:“所以他走的是兵部内部的路子。”
“对,绕过了内阁,绕过了吏部。”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让这道调令在六部那五道手里走。”
“王崇古在驿站里跟我说的话现在兑现了,杨部堂不是给我升官,是给我一道挡箭牌。”
“我要进都司经历了,我进去了,郑守廉再写呈文,得先过经历司,过经历司就是过我。”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小心,郑守廉在都司衙门十五年。”
“他管屯田勘验管了十五年,每一块地的等级都是他定的。”
“他能做的事不止写呈文。”
“都司衙门里他的门生故吏有多少,佟都司都未必清楚。”
“你进去了是他的同僚,同僚之间能做的事,比上级对下级能做的事多得多。”
“我知道,秋天认垦田收粮,勘验就是他来。”
“那你打算怎么准备?”
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三道文书收起来,叠整齐,压在砚台下面。
当夜,他没有写《天下治要》第七章。
他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公文。
抬头是辽东都司经历司,事由是宁远卫认垦田秋后勘验规程拟议。
第一条。
认垦田六十亩,亩产以实测为准。
实测方法:每块田取上中下三处样本,每样本方十步,人工收割过秤,折算亩产。
第二条。
实测时宁远卫经历司与都司经历司各派一人,在场监收。
数据有异,当场复核。
第三条。
实测数据录入卫经历司与都司经历司各一份。
两份数据不一致,以实测原始记录为凭。
第四―他写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四条写的是勘验定等标准。
辽东屯田定等,中田标准是亩产六斗至一石。
这个标准是嘉靖二十九年郑守廉定的,二十多年没有改过。
沈默在第四条下面加了一行注:
宁远卫盐碱地经排水后,亩产自三斗升六斗,仍在中田范围。
但土质已变,建议三年后重定田等。
笔搁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