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宁远卫经历司值房。
沈默把勘验规程的定稿誊了第三遍。
桌上摊着郑守廉的履历。
这份履历是他托曹彬从都司衙门弄来的,薄薄两页纸,记着一个吏员十五年的升迁轨迹:
嘉靖二十五年入都司经历司为典吏,二十九年升都事,三十四年加从七品衔,三十九年实授正七品。
十五年里经手的屯田勘验不下两万亩,签过的公文摞起来比人高。
十五年了还是正七品?
沈默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
一个管屯田勘验的吏员,手里握着辽东几十个卫所的田等命脉,十五年没升过品。
这不是没本事,这是有人在保他的位置。
都事这个缺是经历司最肥的,管勘验的都事更是肥中之肥。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十五年不被换,要么后台极硬,要么手段极高。
他更倾向于后者。
后台硬的人一般会升,只有手段高的人才不升,不升就不惹眼,不惹眼就安全。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郑守廉三道呈文告他,被佟铭一字驳回。
换成任何一个在官场混了十五年的人,这时候都应该缩回去静观其变。
但郑守廉没有。
他不但要亲自来勘验,还带了一个司农司的老验粮官叫周成。
这不是缩回去的姿态,这是要继续进攻。
他的底气从哪来?
沈默把履历翻过来,背面是他用炭笔画的几条线:
一条线指向严嵩。
郑守廉是嘉靖二十九年提的都事,那一年正是严嵩权势最盛的时期。
如果他是严党的人,严嵩倒了两年,他应该战战兢兢才对。
另一条线指向佟铭。
佟铭驳了他的呈文,但如果他和佟铭之间有某种默契呢?
驳呈文是明面上的切割,私下里另有往来?
第三条线指向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郑守廉在都司衙门十五年,经手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每一笔交易都是一张护身符,握在手里,谁动他他就咬谁。
每一条线都说得通,但每一条线都没有证据。
沈默放下笔,发现自己已经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四个圈。
他把纸揉了,扔进灯盏里烧了。
值房外头有脚步声。
曹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粟米粥。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先去灶房端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给沈默。
一个正三品指挥使给一个正七品都事端粥,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但曹彬不在乎。
沈默接过粥,吹了吹热气。
“郑守廉的马车今天从广宁出发,明天到。”
“我知道,掐着日子算的,九月二十勘验,他十九到,刚好有一整天先看地。”
“你怕他看地?”
“不怕,地里的庄稼是实的,不怕看。我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沈默放下粥碗,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将军,你说郑守廉这个人,他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曹彬想了想:“他在都司衙门十五年。”
“十五年不代表什么。”
“王崇古来巡视的时候说了,六部里严党用过的郎中主事还在数钱粮管河工,他们都缩着。”
“凭什么郑守廉不缩?”
曹彬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