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他手里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曹彬站起来:
“我觉得你想多了。”
九月十九,午时。
沙后所屯田边。
郑守廉的马车停在地头上,两匹马打着响鼻,鬃毛上沾着辽东特有的细黄土。
他带来的阵容跟沈默预判的分毫不差:孙笔刀、周成,再加两个抬铁尺和量斗的杂役。
但有一个细节沈默没有预判到。
郑守廉下车以后没有先看地,而是走到沈默面前,拱了拱手,说了一句:
“沈都事,久仰。你在宁远做的事,都司衙门里人人都在说。”
语气很客气。
客气的程度刚好比正常多了一分。
这一分不是尊敬,是刻意保持距离。
沈默回了礼,也在打量郑守廉。
他的官袍是半旧的青色,但洗熨得极平整,袖口磨毛的地方用同色丝线补过,补得很细,不凑近看不出来。
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人。
这是沈默的第一判断。
郑守廉的第二句话让沈默更加困惑了。
“我从广宁出发之前,佟都司特意嘱咐我,说宁远卫的认垦是兵部挂了号的,勘验务必谨慎。”
“所以我把周师傅请来了。”
“周师傅验粮三十年,都司衙门的粮册全是他经手的。”
这段话表面上是在解释为什么带周成来。
因为佟铭嘱咐了要谨慎。
但沈默听出来另一层意思:他搬出了佟铭?
这不是在解释,是在划线,我不是自己要来的,是佟都司让我来的。
勘验结果不管好坏,都跟佟都司的嘱咐有关。
这是一种官场最常见的自保术:把一切行动都挂在上级的指令上。
成,是上级指挥有方;败,是上级指令不清。
但问题是,佟铭真的嘱咐过吗?
还是郑守廉在借佟铭的名头给自己加筹码?
沈默发现自己又在推演了。
他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领着郑守廉上了田埂。
六十亩认垦田铺在面前。
高粱棵子比人高,穗头沉甸甸地弯着。
九月的辽东天高云淡,阳光打在高粱穗子上,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郑守廉站住了。
他站在第一块地的地头,手背在身后,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十排。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孙笔刀以为他在酝酿什么话。
但郑守廉什么也没说。
他开始走。
顺着田埂,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从第二排走到第三排。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田埂的硬土上。
沈默跟在后面,也在观察。
“含沙量降了。”郑守廉忽然说。
沈默心里一震。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嘉靖二十九年我来过这里。”
郑守廉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松开,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
“那时候这块地的土抓起来是粉的,风一吹就散,现在居然能捏成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