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上的土拍干净,站起来。
没有评价,没有表扬,没有质疑。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人的专业是实打实的。
沈默在心里给了第二个判断。
十五年的勘验不是白干的,他确实懂田。
走了一圈以后,郑守廉在地中间那根木桩前面站住了。
木桩上刻着赵柱子和陈继业的名字,还有监工、丈量、匠作的字样。
“这是谁刻的?”
“社学的学生。”
“那个过了县试的赵思齐?”
“是。”
郑守廉盯着木桩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沈默以为他要说什么:批评结社聚众?质疑学生干政?上纲上线?
但郑守廉只说了一句:“字写得不错。”
然后就转身走了。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郑守廉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按套路来。
自己准备了那么多预案,他偏偏一个都不踩进来。
不,这不是不按套路。
这是一种更深的套路:让你准备好的东西用不上,让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让你的预判全部落空。
沈默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推演可能真的推错了方向。
他一直在想郑守廉会用什么手段,但郑守廉的手段可能根本就不是手段。
他就是一个十几年没错过的人。
他的生存策略不是进攻,是不给任何人进攻他的机会。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堪比紫禁城里面那位……
九月二十,勘验日。
一大早,沈默在经历司前院里摆了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桌上铺了毡毯,毡毯上放了官斗、官秤、记录册。
院墙上贴着《辽东屯田则例》的抄件,用米糊粘的,风一吹哗哗响。
卯时三刻,郑守廉到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官袍,青色,补子上绣着(xichi)。
孙笔刀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着都司衙门的勘验文具:铜尺、铁尺、火印、封条。
周成走在最后,肩上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他的吃饭家伙。
一套十二个铜制取样筒,每个筒内壁都磨得能照出人影。
勘验开始前,沈默把规程递给郑守廉。
郑守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的过程中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看完以后递还给沈默,说了一句话:
“沈都事,你这规程拟得真细。”
然后又加了一句:“细到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细到他找不到缝子可以钻。
第一环节:称样粮。
刘大胡子带人把十二袋样粮码在院墙下。
每袋都封了口,贴了封条,封条上写了地号和收获日期。
周成走到第一袋面前,从布袋里取出官斗。
这是一个很旧的动作,他先用手掌贴着斗的内壁转了一圈,感受斗壁的温度。
铜斗在太阳下晒热了,但内壁是凉的,说明这个斗今天第一次用。
“好斗。”
周成自自语,但满院子都听见了。
他解开第一袋的麻绳,抓了一把高粱,放在掌心里搓了一下,然后一粒一粒分开看。
瘪子不到一分,虫眼没有,干燥度刚好,咬下去脆而不硬。
周成把粮食倒进官斗,用刮板刮平,倒出来上秤。
“第一袋,净重四十三斤六两。”
孙笔刀在记录册上记下来。
陈继业在另一本册子上也记下来。
沈默站在两个人中间,同时看两本记录。
后续几袋的数字在四十二斤到四十四斤之间波动。
周成称粮的速度很均匀,每袋都重复同样的工序:看粒、搓开、倒斗、刮平、上秤、报数。
称到第七袋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这袋粮里头有一根草梗,高粱收割的时候混进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成把它拈出来,放在桌上,抬头问了一句:“哪块地的?”
“第七排第四块。”赵老军户答。
“田头靠路吧?路边的草籽飞得多,割的时候顺手带进去了。”周成把草梗扔在桌角,继续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