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沈默注意到孙笔刀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小字:第七袋含草梗一根。
一根草梗也记?
沈默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记给自己看的,是记给都司的。
将来如果有人复查勘验记录,看到这行字,就会觉得勘验极其严格,连一根草梗都不放过。
而严格的名声一旦建立起来,以后他经手的其他勘验记录也就有了天然的公信力。
孙笔刀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有用。
十二袋称完。
孙笔刀拨了一通算盘,报数:折合亩产七斗三升。
郑守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然后他开口了。
那句话跟沈默预判的一模一样:
“十二袋样粮全是路边取的,后面四排的样粮……”
“在路上了。”沈默接上。
郑守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丝意外。
“既然沈都事有准备,那就不用再等了。我们直接下地,周师傅现场取样。”
沙后所屯田地。午时。
太阳直直地砸下来。
周成拎着铁尺和取样筒蹲在第一块地里。
他用铁尺挖了一铲土,倒进取样筒,加水,晃匀,静置,看水色变化。
“含碱量,六分。”
沈默翻开土质分类册,第一块地的记录也是六分。
“对上了。”旁边的刘大胡子按捺不住,激动地说。
郑守廉看了他一眼。
刘大胡子立刻闭了嘴。
接下来是第二块、第三块。
每验一块,周成报一个数,沈默对着册子看一眼。
前二十块地全部对上了,误差不超过三分。
验到第二十一块地的时候,孙笔刀忽然说了一句话。
“周师傅,太阳晒了大半个时辰了,你要不要喝口水?”
周成确实是有些累了。
老头子眯着眼看看日头,站起来,走到地头的水缸边。
水缸里的水是早上打的井水,加了海盐,已经凉到跟井底温度差不多了。
周成舀了一碗,一仰脖子灌下去。
他愣了一下。
“这水怎么有咸味?”
“加了盐。”沈默站在旁边,语气平淡。
“加盐?”
“咸水比淡水解渴。”
“这是海边的老渔民说的。”
“出大力气的人出汗多,光喝淡水越喝越渴,因为身上流的汗把盐带走了,再喝淡水就把剩下的盐又冲淡了,人就会……”
“抽筋。”
周成接上了:
“我以前在开原验粮,大夏天在地里蹲久了,腿肚子抽筋疼得站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又喝了一碗。
然后他抬起头问沈默:“你准备的?”
“是。”
“九月二十前后辽东常有秋老虎。”
郑守廉站在十步开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勘验继续。
到了第三十七块地。
这块地在最北边,挨着旧碱滩,是六十亩里最难啃的一块。
去年翻地的时候,赵老军户在这里翻了三遍,底土还是泛白。
周成蹲下去挖土。
这一次他比之前多花了一些时间。
取样筒里的水晃了好几次,每次晃完他都要对着太阳看水色变化。
“三成一。”他最终报了数。
沈默翻开册子,对应的数据是二成九。
差了二分。
孙笔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急着开口。
郑守廉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周师傅验的是三成一,沈都事的数据是二成九。对不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