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去,看着周成手里的取样筒。
筒里的水已经静置了,底部的泥沉降成了一个灰色的薄层。
赵老军户忽然走过来,在取样坑旁边蹲下。
“周师傅,你取的土是垄上还是垄沟?”
周成低头看了看坑的位置。
坑在垄沟。
“垄沟。”他说。
“垄上垄下含碱量不一样。这块地靠碱滩,深翻过,底土翻上来了。垄上三寸以下是熟土……”
周成没等他说完,重新挖了一铲。
这一次他取的是垄上三寸的位置。
水色变了。
从浊白变成了淡黄。
“二成九。”他说。
赵老军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两句话,每一句都是要害。
郑守廉看着赵老军户的背影,忽然问沈默:
“这个老军户叫什么?”
“姓赵,沙后所认垦户。”
“他知道垄上垄下含碱量不一样?”
“他种了一辈子地,有些东西不用人教。”
郑守廉没有再问。
三十七块地全部验完。
数据对上了。
六十亩认垦田实测亩产:七斗二升。
中田,稳稳的。
按照《辽东屯田则例》,中田的标准是六斗到一石。
七斗二升在这个区间里,没有问题。
但郑守廉没有立刻在勘验清册上签字。
他站在地头上,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这片庄稼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沈默说了一句:
“七斗二升,你种了两年。”
“是。”
“你能保证第三年还是七斗二升吗?能不能保证五年?十年?”
“碱地的地力你比我清楚,排了两年水,含碱量降下来了,但底层的碱还在。”
“三年五年不下雨,碱就往上返。”
“到时候亩产掉回四斗三斗,你沈都事还在不在宁远卫?”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郑都事,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在规程第四条里注了。”
“我看到了,建议三年后重定田等。”
“对,碱地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排水要年年排,地力要年年养。”
“我现在报七斗二升,三年以后如果降了,就按降了的数字定田等。”
“那你报这个七斗二升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告诉军户:今年种了多少,就是多少。”
“多报不行,少报也不该。”
“数字是实的,规矩才是活的。”
“郑都事你在都司衙门十五年了,你比我清楚,屯田制烂掉的根子不在军户懒,不在土地差,在数字从来都不是实的。”
院墙边上的《辽东屯田则例》抄件被风吹得哗哗响。
没有人说话。
郑守廉在清册上签了字。
傍晚,经历司值房。
勘验结束。
于经历,也就是那个蓝袍子的巡抚衙门经历赶在签字之前到了场,全程站在旁边当见证人。
签完以后他拱了拱手就告辞了,说要赶回广宁向巡抚复命。
值房里只剩下沈默和曹彬。
曹彬坐在椅子上,烟袋叼在嘴里,火灭了也没点。
他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勘验清册,表情复杂。
“他签字了。”曹彬说。
“签了。”
“一个字没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