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为难。”
“那他这趟来到底图什么?”
沈默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熏黑的椽子。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郑守廉今天一整天,可以说是配合的。
虽然中间点了几个问题,土质数据签押、含碱量对不上、取样位置。
但每一次都点到为止,在问题被合理解释之后就不再纠缠。
这不是沈默预料中的死缠烂打。
是他本来就没打算死缠烂打?
还是他临时改变了策略?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层深意,自己这半个月的推演全是在跟一团空气较劲?
沈默想起了临走时郑守廉跟他说的话。
是在签完字之后。
郑守廉把笔搁下,站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沈都事,你很会做事。”
“但做事的人在官场里不一定走得远。”
沈默问他什么意思。
郑守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在都司衙门十五年,见过很多会做事的人。”
“有人修了十里长堤,有人清出了三千亩隐田,有人练出了边镇最能打的兵。”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郑守廉说完就走了。
上了马车,出了南门,往广宁方向去。
车窗的帘子没有掀开,沈默看不到他的脸。
这句话在沈默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他不是在威胁我。
沈默对曹彬说。
他没有说你也会跟他们一样,他说的是他们都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这是一个中性的陈述。
“那他说这个干什么?”曹彬问。
沈默想了想:
“也许他只是在告诉我,十几年不是白待的。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那些会做事的人是怎么从这个位置上消失的。”
值房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墙上那幅辽东舆图被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图上的宁远卫是一个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周围的卫所和城堡。
沈默又想起了那个问题:郑守廉的傲慢从哪来?
今天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不是后台,不是阴谋,不是掌握了什么秘密武器。
而是一种从十五年不败里长出来的自信。
曹彬说得对,他从来没错过,所以他觉得自己不会错。
这种自信表现在:他可以当着你的面说你很会做事,然后心平气和地提醒你但做事的人走不远。
郑守廉的傲慢,是一种过来人的傲慢。
但它还是傲慢。
因为过来人的过来,不代表他的经验永远适用。
宁远卫的六十亩认垦田实实在在打出了七斗二升,这个数字不会因为郑守廉的傲慢而消失。
沈默把这个念头写在了纸上:数字不会因为傲慢而消失。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会儿这行字,然后把纸往油灯上一凑。
纸烧着了,火苗跳了两跳,把字吞干净。
曹彬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那本《天下治要》第四卷第七章写了没有?”
“还没。”
“打算叫什么?”
“变之道。”
“好名字,写完给我看看。”
沈默点了点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