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蹲在矿洞入口胸墙后方的凿岩机底座旁边,把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用一支从政府军缴获的铅笔,在屏幕上逐项核对缴获物资的清单。铅笔是他从俘虏身上搜来的,笔杆上印着三号堡政府军军械库的编号,笔头被他用匕首削得很尖,每一笔都写得极细极清晰。
他周围堆满了铁锤和鹰眼从广场上搬回来的各式武器,步枪横七竖八地码在矿渣砖垒成的临时台架上,机枪单独放在一块从矿车上拆下来的钢板上,迫击炮的炮管和底座被拆开,分放在两个不同的位置。
矿脉荧光从采空区深处透过巷道壁面反射过来,在那些武器表面上镀了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光晕,光晕在枪管上缓慢流动,让那些冰冷的金属看起来像是还在呼吸。
“步枪,制式自动步枪,一共缴获九十六支,加上之前从溃兵手里捡回来的十几支,总计超过一百支。”
托马把平板屏幕翻转过来,让站在旁边的虬龙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统计表格。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划过去,每划一行就用铅笔在对应的实物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点名。
“这批步枪是陆军标准配备,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导气式自动原理,可靠性在地下城所有已知的非能量武器中属于第一梯队。大部分枪械的膛线磨损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有几个枪管被弹片刮花的需要更换,但政府军卡车上还有备用枪管。”
他把手指移到屏幕下方另一组数据上。
“机枪,缴获十二挺。其中十二点七毫米口径重机枪四挺,原来分别安装在四辆装甲车车顶上,铁锤已经把它们全部拆下来了。其中三挺完好,一挺枪架被地雷冲击波震变形了,用千斤顶把变形位置顶回去就能修好。七点六二毫米口径通用机枪八挺,配有三脚架和备用枪管,状态全部良好。”
他把平板继续往下翻,翻到迫击炮那一页时停顿了一下,用铅笔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迫击炮的统计比步枪和机枪复杂一些,因为政府军在溃退时,把几门炮的炮管和底座拆散了扔在不同的卡车上,铁锤带着人找了很久才把所有的零部件凑齐。
“迫击炮,中口径步兵迫击炮,完整五门。其中三门是政府军第一波进攻时在广场外围架设的,炮击结束后被冷月摸掉炮手缴获;另外两门是从卡车上卸下来的,还没拆封就被溃兵扔在了车厢里。
配套的高爆弹、发烟弹和照明弹加起来超过两百发,分装在几个专用的弹药箱里。这批炮弹的引信是机械式碰炸引信,在地下城干燥气候下保存得相当好,哑弹率预估低于百分之五。”
虬龙从胸墙后面走过来,拿起一支缴获的步枪拉开枪机看了看,枪机内部的防锈油还没干透,在矿脉荧光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他把枪机推回去,从旁边堆着的弹药箱里,拿起一个满装的弹匣卡进枪身,举起来对着巷道深处瞄了一下,然后把弹匣退出来放回弹药箱里。
“这些武器,比我们从六号堡带出来的那些黑市货强。铁锤,把缴获的步枪全部检查一遍,挑出状态最好的优先配发给老兵们,每个人的弹药基数全部补满。”
铁锤把电锯锯身往矿渣砖堆上一靠,走到弹药箱堆前蹲下来。弹药箱是军用标准规格,外壳是墨绿色的冲压钢板,边角用橡胶密封条封死,箱盖上印着已经褪色大半的兵工厂标志和弹药型号。
他用匕首撬开一个弹药箱的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的子弹在应急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黄铜光泽,每一发子弹的底火都完好无损,弹壳表面没有任何锈蚀或凹陷的痕迹。他把手插进子弹堆里捞了一把,让子弹从指缝间哗啦啦地流回箱子里,那种密集而沉重的金属碰撞声,让在场所有的老兵都同时抬起了头。
“光是这一个箱子里就有上千发步枪弹。这样的箱子,刚才从卡车上搬下来的至少还有几十箱。”
铁锤站起来,用胳膊抹了一把光头上沾着的机油和汗珠,朝虬龙竖起拇指,
“这还不算机枪弹链和手枪弹匣。光是把这些弹药全部发到每个老兵手里,每个人都能背到走不动路。要是按正规军的标准来算,这批弹药足够装备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营还有富余。”
“一个营的弹药基数是多少?”虬龙问。
“一个步兵营满编大约几百人,每人步枪弹携带量按几百发算,加上机枪弹链和手雷储备,总弹药消耗量是几万发起步。”
铁锤用手指在弹药箱上敲了敲,钢板发出沉闷而有分量的回音,
“这批缴获光是步枪弹就有好几万发,机枪弹链几十条,手雷好几箱,****两百多发。还不算我们从六号堡带出来的库存。”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有足够的人手,我们当场就能拉出一个装备比政府军还精良的营。”虬龙说。
“没错。”铁锤咧嘴笑了一下,
“可惜咱们现在总共也就几十号人,这批弹药够我们打很久。剩下的可以先运回六号堡,青蛇那边正缺武器弹药,他手底下还有一整个反抗军营地等着换装。”
虬龙点头,让托马把弹药清单同步一份给戴克。
戴克正站在矿洞入口内侧那块凿岩机底座旁边,用右手在平板上接收了托马传来的数据,看完之后抬头对虬龙说
“这批弹药加上之前缴获的那批晶体,我们在矿道营地的武备储备,已经超过了六号堡反抗军营地过去好几年的积累。建议尽快安排运输,把多余的弹药和装备运回六号堡,顺便把伤员也送回去――青蛇那边的医疗条件比这里好。”
铁锤带着几个老兵,把广场上那几辆装甲车逐辆检查了一遍。
五辆装甲车的车况在之前的战报里已经初步统计过了,但那是粗略的判断,真正要把它们编入反抗军的机动序列,需要把每辆车的引擎、传动、悬挂、装甲和武器系统从头到尾彻底排查。
铁锤拿着从政府军卡车上翻出来的军用车辆检修手册,一页一页对照着检查,每检查完一辆,就在手册对应页上用匕首划一道记号。
“一号车,被地雷直接命中底盘,传动轴断成两截,发动机缸体被炸裂,车底装甲完全报废。这辆没法修了,但车顶重机枪和通讯设备还能用,可以拆下来当备件。”
铁锤走到第二辆装甲车前,用手掌在车体侧面的附加装甲板上拍了两下,
“二号车,引擎被电磁枪从散热百叶窗打穿了一个洞,钢珠嵌在缸体表层但没有贯穿燃烧室,换个散热器芯体就能重新发动。这辆算完好,列入现役。”
他走到第三辆和第四辆装甲车前,这两辆是在政府军溃退时,被遗弃在围墙豁口外侧的运输公路上,车身上除了几道被破片划出的浅痕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铁锤爬进驾驶舱检查了仪表盘和操纵杆,又钻到车底看了传动轴和悬挂扭力杆的状态,从车底钻出来时满身都是沙土和机油,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拆了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
“三号四号,两辆完好。引擎声音跟新的一样,履带挂胶块磨损不到三成,油箱是满的。我怀疑这两辆是政府军预备队里的车,还没来得及投入战斗,就被咱们的地雷和狙击手把整个连打崩了。”
第五辆装甲车停在运输公路拐弯处,是政府军溃退时因为机械故障被遗弃的。铁锤检查之后,发现是左侧负重轮的扭力轴,在翻越路基枕木时被硌断了,车体倾斜但引擎和传动完好。他把手册翻到悬挂系统维修那一页对照着看了一下,
“五号车需要更换一根扭力轴。这玩意咱们没有备件,但从一号车残骸上拆――那辆被地雷炸翻了的车虽然动力系统报废了,悬挂还在。拆下来换上就能跑。”
“两辆完好,三辆需要修理,但都能修好。”
铁锤把手册合上塞回工具袋里,站起来对虬龙说,“这些装甲车全部带回六号堡。完好的现在就能开走,需要修理的用油料补给车拖着走,到了六号堡让营地修理厂彻底翻新。五辆装甲车,加上咱们自己的三辆越野车,一次能运走好几吨晶体和弹药。”
“那就分批运。先运伤员和缴获的武器弹药,再运晶体。”虬龙说。
牺牲老兵的遗体,被安放在矿洞广场中央那块旧世界金属告示牌前方的空地上。八个用政府军帐篷帆布,和矿车轨道枕木临时制作的担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帆布面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军绿色,每一个担架旁边都站着两个老兵,手里各自端着刚从缴获物资里领来的新步枪,枪口朝下,枪机拉开。
铁锤带着人用从广场外围废石堆上采来的花岗岩碎块,在担架周围垒了一圈简单的石围,石围边缘插着几根从变异灌木上折下来的枯枝。枯枝在晨风中一动不动,灰紫色的枝干上,还残留着前一天激战时被弹片削断的整齐切口。
虬龙从矿洞入口方向走过来,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矿渣混凝土广场上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第一副担架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担架上那个老兵的脸。这个老兵是从六号堡虬韧旧部里跟过来的,胡茬灰白,右眼眼角有一块被弹片擦过的旧伤疤,之前在流动沙丘区陷车时是他在后面推车,在矿洞里与晶化**战时,他守在第二道防线,用钢芯***打退了至少三头成年兽的冲锋。
他牺牲的位置在支巷道入口左侧,政府军从通风井方向渗透进来时,他是第一个发现并发出警报的哨兵,随后在交火中,被一颗穿透了矿渣砖掩体的子弹击中左胸。
虬龙蹲下来,用右手轻轻整理好老兵胸前的反抗军徽章。徽章是他自己用铜质帽徽改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中央刻着一个粗糙的“虬”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每一个担架前做了同样的动作――把徽章扶正,用目光把每一张脸刻进记忆里。
八个老兵全部整理完毕之后,虬龙退后几步站到石围外侧,脱下防毒面具,把面具夹在腋下,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废土清晨的冷风从荒漠方向灌过来,吹动他防护服肩部裂口边缘磨损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