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一百年的地下城,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废墟。
七号堡劳动层的黑市,还只是一片用旧世界波纹铁皮和矿渣砖临时搭起来的棚户区;八号堡政府军驻地,刚接收第一批从劳动层甄选出来的新兵;二号堡培育院,刚启动第一批种子计划的胚胎培养。
一号堡的元老院议事厅里,珀罗刚刚去世不久,他的儿子福斯特在父亲的葬礼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最前排,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斯科特在葬礼致辞中,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宣读了元老院对珀罗的官方评价――
“法典的奠基人,秩序的守护者”
――然后合上讲稿,示意葬礼结束。
福斯特在整个葬礼过程中没有流一滴眼泪,但当他在葬礼结束后独自走进珀罗生前的书房,从书架上取下那本珀罗亲手批注过的《缔约》法典草案时,他的手指在封面上珀罗的签名上停了一下。那个签名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棕色,纸面上还残留着珀罗写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纤维上压出的凹痕。
他把法典翻开,扉页上珀罗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本法典的最终目的是保障人类文明的存续,任何以本法典为名、行垄断权力之实的行为,均是对本法典的背叛。”
这行字被斯科特在珀罗去世后,以“笔误”为由从正式颁布的法典版本中删除了,但珀罗亲手批注的原稿还在福斯特手里。
虬磐在同一年冬天接到福斯特的密使传信。
密使不是别人,是当时刚被福斯特从三号堡暗杀组训练营收编的一名年轻情报员,代号“暗鸦”。
暗鸦把一封用军用防水纸写的信,藏在七号堡黑市一家地下药铺的柜台夹层里,虬磐每隔几天去那家药铺取一次信。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管道维修间,夜巡结束后。”
虬磐认识这个笔迹――笔锋冷峻,笔画之间几乎没有连笔,和他二十年前,在珀罗书房里见过的那本《缔约》草案上的红笔批注,系出同源。
虬磐提前来了半个钟头,把维修间里每一根还能站人的管道都检查了一遍。
蒸汽管是冷的,阀门锈死在半开的位置,通风管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他靠着那根废弃蒸汽主管坐下来,把兜帽翻下来露出那头稀疏的白发,和被二十年卧底生涯刻满了风霜的脸。
他和福斯特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从当年两人共同训练、结为生死兄弟,到后来珀罗与虬渊因理念分歧决裂,他们被父辈的决裂各自推向了不同的道路。
他最后一次见福斯特还是珀罗的葬礼上,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之后福斯特接了执法部长的位子,虬磐在地下城最底层继续他的卧底生涯,两个人像是被命运安排在棋盘两端、永远不该再有任何交集的棋子。
维修间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铰链上过油,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福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走进来,大衣里面是暗杀组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斯坦家族的银星徽章。他把兜帽翻下来,露出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
这个男人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眼眶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在地下待了太久之后特有的灰白色。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还是当年在训练场上能把匕首从十步开外精准钉进靶心的眼神――冷静、克制、不易读懂。
“虬渊的继承人,在七号堡地下最脏的角落里,卧底了二十年。”福斯特先开了口,语气比虬磐预想的更平静。
“珀罗的儿子,在元老院里坐了二十年。”虬磐说。
福斯特在虬磐对面的工具柜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说出了他深夜冒险前来密会的全部理由:
“元老院必亡。不是被外敌攻破,就是被自己人从内部腐蚀殆尽。斯科特在销毁旧世界历史档案,冯?诺门把培育院变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室,柯瑞在操纵舆论――他们三个正在把珀罗和虬渊建立的一切变成他们自己的私人帝国。
我在这里看着这件事发生,已经看了很多年。”
他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份文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虬磐面前,
“但元老院可以亡,人类不能亡。元老院倒掉之后,如果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塌下来的天,地下城会陷入比旧世界核战更彻底的混乱。所以必须在它倒下之前留一个后手――
一个不管元老院是从外部被攻破,还是从内部腐烂,都能在废墟上重新建起秩序的后手。”
虬磐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没有急着翻开。
他把文件在掌心里掂了掂――纸页很薄,装订很整齐,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用铅笔在右下角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两个交叉的圆圈,一个圆圈里刻着一道竖直的刀痕,另一个圆圈里刻着一颗星。
“我父亲被珀罗软禁在零号堡之前,也给我留过一个口信。”
虬磐把兜帽又往下拉了一点,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说如果有一天,元老院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他会在地面上看着,等虬家的后人去,把他没能做完的事做完。我后来花了二十年,在七号堡的地下摸清了元老院每一个哨位、每一条密道、每一次内部清洗中被灭口的人名单。
这二十年里我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要有人从外面把元老院推倒,谁在外面推,谁在里面接应。”
“所以我来找你。”福斯特把背挺得笔直,深灰色的眼眸在维修间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虬磐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框架。
字迹是福斯特的,和他当年在训练场上写给虬磐的挑战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用力。
协议的大意是:福斯特以执法部长兼暗杀组最高负责人的身份,继续潜伏在元老院内部,利用职权为反抗力量提供情报、路线、行动窗口和内部清洗的预警信息,同时阻止元老院,将最极端的镇压手段付诸实施;
虬磐以虬渊继承人的身份,在地下城底层和废土上,秘密培养反抗力量,将零星分散的反抗军残部,整合成能够在关键时刻对元老院发动致命一击的统一武装。
任何一方如果在行动中暴露身份,并被元老院清除,其继承人自动接替其位置继续履行本协议――福斯特的继承人是他的后代,虬磐的继承人是他的后代。
本协议的唯一目标是彻底摧毁元老院,不设任何附加条款。
虬磐把协议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顿――那行关于后代继承遗志的条款。然后他把协议合上,放回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自己的右手从长袍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
福斯特把自己的右手也伸出来,掌心朝下盖在虬磐的掌心上。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灯光里握在一起,虬磐能感觉到福斯特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的伤疤,那是在暗杀组训练场上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他也在训练场上用匕首在这只手的手背上割过一道口子――那时福斯特包扎完伤口后,用带血的手指弹了一下虬磐的头盔,说欠你一刀以后还。
“以前你说欠你一刀以后还。现在你开始还了。”虬磐说。
福斯特把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把那份协议重新折好放回大衣内侧。
“这刀才开始还。接下来这一刀可能要还几十年,还到我们死了换下一代继续还。”
虬磐看着福斯特的眼睛,问道:“如果你在元老院里潜伏,被发现是什么后果。”
“斯科特会把我关进零号堡守密院密室的审讯椅上,冯?诺门会把我的基因序列从头到尾测一遍,看看斯坦家族还有什么育种价值,柯瑞会在传谕院的档案里,把我从珀罗的儿子改写为叛徒。”
福斯特说这些话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别人身上即将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