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联盟阅兵典礼那天,天色从破晓开始就与往日不同。
盘踞在废土上空的灰黄色辐射尘云层,在凌晨时分便被一阵从变异森林方向吹来的干燥北风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云层被初升的太阳从下方照亮,呈现出一种介于暗金与深橙之间的奇异色泽,像是整片天空被一把烧红的刀锋,从中间缓缓划开了一道极细的伤口。
裂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是这片废土上久违了的、不带任何辐射尘滤色的纯粹日光,光柱从裂缝边缘斜斜地打在八号堡外围营地中央广场上,照亮了广场地面上那些被无数双靴子踩得发亮的输送带纹路。
广场在前一天夜里,被铁锤带着营建组重新平整过一遍,那些在晶体荒漠战役中被政府军****炸出的弹坑,全部用从废石堆上运来的花岗岩碎块填平了,碎块之间的缝隙,被用破碎机出料口的细碎晶粒灌满夯实,晶粒在阳光下泛着密密麻麻的蓝白色光点,远远看去,像是整片广场地面上都嵌满了还在微微发光的星砂。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阅兵台,正面悬挂着那面在硐室里由全体代表血誓过的黑底红拳旗。
旗帜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那只暗红色的拳头被阳光照得格外鲜明,拳背上每一道血指印的轮廓都清晰可见――虬龙的、戴克的、冷月的、老幺的、阿阳的、铁锤的、老凯的、托马的、茱莉亚的、青蛇的、老彪旧部全部成员的、废铁平原拾荒者联盟老代表和他身边那个戴护目镜片的年轻人的、胖姐和她身后全体黑市商户的、四号堡逃农代表和他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的、变异森林棚户代表的,以及每一个在硐室会议桌周围,亲手把血滴在那只拳头上的人留下的印记。
那些血渍在毡布上已经干涸了,但在正午阳光直射下,依然泛着一种比晶体氧化带更沉更浓的暗红色光泽。
阅兵台两侧,各竖着一排制式步枪,步枪枪口朝天,枪托插在专门销焊接成的枪架上。枪架旁边,堆着从矿洞里开采出来的第一批高纯度单晶样品,单晶用铅箔隔热毡包裹,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的展示台上。
阳光透过铅箔边缘的缝隙,照在晶体解理面上,折射出一道道刺目的蓝白色光柱。
展示台前方并排停着五辆装甲车,铁锤给每辆车的前装甲额外加装了一层附加防护,车身侧面原来印着政府军驻地图案的位置被刮掉,重新喷上了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
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枪身上那些在战役中留下的弹痕,和刮擦痕迹没有被打磨掉,而是被铁锤用铜芯电线沿着痕迹的走向嵌了一圈极细的铜丝,远远看去,像是每一道伤痕都被用金线重新描过。
广场外围的废石堆和矿渣砖围墙上挤满了人。
除了铁血联盟正式编制的三个团全员列阵之外,还有从六号堡和七号堡赶来的反抗军家属、从废铁平原上闻讯而来的拾荒者家庭、从四号堡地下农场逃出来之后暂时安置在营地里的农民、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编入正式编制的新兵。
孩子们被大人扛在肩膀上,手里举着铁血联盟小旗――旗面只有巴掌大,但每一面都用从矿脉氧化带敲下来的暗红色晶体碎屑仔细地描了一只小拳头。
小丫蹲在阅兵台侧面,手里举着她自己做的三面小旗――一面给虬龙,一面给茱莉亚,一面给自己,她举得端端正正。
青蛇从阅兵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上去。
他没有穿平时的战斗服,而是换了一套专门为今天定制的深灰色正装。
正装的料子是精纺羊毛呢,在地下城极为稀有,袖口用银线绣着反抗军老队员之间代代相传的蛇头结图案。
他把灰白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右眼眼角那道旧伤疤没有了胡茬的遮挡,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阅兵台中央讲台前,把短波对讲机调到营地所有扩音器的统一频率,用手掌在讲台上轻轻拍了两下。
扩音器里传出的拍击声在广场上空回荡了片刻,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了下来。
“铁血联盟阅兵典礼,现在开始。”青蛇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片广场和废石堆上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起,废铁平原上的拾荒者、变异森林边缘的棚户猎人、四号堡地下农场的逃农、七号堡黑市的商户、各堡垒政府军里的觉醒者、以及所有不愿意再跪着活下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铁血联盟。”
他说完后退后一步,把讲台前最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虬龙从阅兵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上去。
他今天穿着一套专门改制的深黑色战斗服,战斗服的肩部和肘部用装甲陶瓷片做了加固,左胸口印着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
标志是茱莉亚用晶体碎屑混合着变异树脂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晶体碎屑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荧光,让那只拳头看起来像是在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跳动。
他把激光刀柄插在腰间最顺手的角度,防滑绳在握把上缠得整整齐齐,刀柄前端的能量晶体在阳光下暂时暗着。
他走上阅兵台时,广场上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命令压制的安静,是一种自然而然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屏息,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前最后那一瞬间,感受到气压骤降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青蛇从旗杆底座上把那面黑底红拳旗拔出来,双手托着旗杆走到虬龙面前。
旗杆是用矿用液压钻机的钻杆改的,杆身上还残留着钻杆出厂时用模印压出的编号和规格,编号的末尾几个数字恰好与虬龙在七号堡维修厂的工号一致――铁锤在改造旗杆时发现了这个巧合,特意把那段编号保留了下来,用铜丝沿着编号的笔画嵌了一遍。
青蛇把旗杆交到虬龙手里,然后退后几步站到阅兵台侧面。
虬龙单手握着旗杆把它举过头顶,黑底红拳旗在北风中猛地展开,旗角猎猎作响,那只暗红色的拳头,在撕裂云层的纯粹日光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炽烈的光芒。
“接旗。”虬龙说。
这两个字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片广场。
列阵在阅兵台正前方的三个团齐刷刷地行了军礼――一团的老兵们把右手攥成拳贴在左胸口,那些从六号堡虬韧旧部里一路跟过来的老兵们,拳头上都留着被废土风沙和无数次战斗磨出来的厚茧;
二团的渗透专家和黑市佣兵们,把手掌并拢指尖抵在眉际,戴克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的标准军礼,被他们模仿得各有各的潦草和粗犷;
三团的棚户猎人和拾荒者们,因为还没有统一训练过军礼,有的学着一团的样子攥拳贴胸,有的直接把自己手里的步枪举过头顶朝天鸣枪――
铁锤在阅兵台侧面,对着三团方向用力挥了一下胳膊,示意他们别开枪,但那些朝天打出去的子弹在空中划出的曳光轨迹,反而让整个仪式多了一层粗粝而炽烈的仪式感。
旗帜授毕,青蛇重新走到讲台前,用他特有的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宣布下一项议程:“各势力代表宣誓效忠。”
最先走上阅兵台的,是废铁平原拾荒者联盟的老代表。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指节粗大如树根的右手攥成拳按在左胸口,手背上那些旧伤疤在拳背皮肤上纵横交错。他说拾荒者在废铁平原上捡了几十年的垃圾,政府军说他们是寄生虫,元老院说他们是多余的人,但今天他们站在这里就是铁血联盟的一员,他代表废铁平原上全体拾荒者宣誓加入联盟,从今往后联盟的敌人就是拾荒者的敌人,联盟要打哪里,拾荒者就跟着打到哪里。
跟在老拾荒者后面走上阅兵台的是胖姐。她今天穿了一件笔挺的呢子大衣,袖口依然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前臂,她开口时嗓门比平时更亮,声音不需要扩音器也能传到广场后排。
她说黑市商会以前做生意只认钱不认人,但晶体荒漠那一仗打完她看清楚了――政府军把他们的运输线一条一条掐断,元老院把他们的仓库一个一个查封,再不跟反抗军绑在一起往后就没饭吃了。
七号堡黑市全体商户今天正式宣誓加入铁血联盟,以后联盟的子弹、药品、粮食、燃料,黑市商会全包了。
四号堡逃农代表,穿着一件粗布工装走上阅兵台,袖口依然习惯性地挽到手肘,他宣誓时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扎实。他说四号堡地下农场的人,在农场里种了几十年作物自己只能留一成,逃出来之后,在废土上拿命开荒好不容易种活了几亩辐射地,联盟成立之后这块地终于有人护着了,四号堡全体逃农加入铁血联盟。
变异森林棚户代表――那个用兽皮裹着半边肩膀的高瘦老人,最后一个走上阅兵台。
他在森林边缘独自住了太久,阅兵台上的人太多让他站姿有些僵硬,但他宣誓时,语气里有一种在原始森林里独居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坦荡和坚定。他说变异森林边缘的棚户猎人,在森林里打猎了几十年,从来不信什么联盟也不信什么承诺,但前些天,联盟医疗队派人穿过整片变异森林,给棚户区送去了疫苗和净水片,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看到有人从森林外面带着药而不是带着枪进来,变异森林全体棚户武装加入铁血联盟。
虬龙在各方代表宣誓结束后,重新走到讲台前。
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拔出来按下激活钮,蓝白色等离子光束从刀柄前端喷涌而出,在正午阳光下依然刺目夺眼。
他把刀尖朝天举过头顶,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将刀尖压下指向地面――这是一个从旧世界军队古老的授旗礼中演变过来的仪式动作,刀尖从天空划向地面的弧线,象征着将战斗的意志从虚无缥缈的高处拉回到脚踏实地的战场上。
“晶体荒漠的矿洞里,晶化兽王的独角把矿脉核心划出了一道裂痕。”他的目光扫过阅兵台正前方列阵的每一个团,“在兽王肩甲上握住独角我把自己翻上去,一刀把它的腹部核心捅穿――那天我从兽王背上跳下来时,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只要反抗军还有一个人活着,元老院就别想从这片矿脉里拿走任何一块晶体。”
他把激光刀举起来对准北方一号堡的方向,光束在阳光下延伸成一道笔直的蓝白色光柱。
一片辐射尘云层重新遮住了那道裂缝的边缘,日光在阅兵台上投下了一道移动的光影分界线,那条线恰好从虬龙脚下穿过――他一半身体浸在阳光里,另一半立在阴影中。
“以血还血,以火灭火。
元老院从劳动层抽了几十年的血,从培育院里烧了几十年的火。现在轮到我们把血抽回去,把火点回去。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要让他们用十倍来还。
他们在地下城里点的每一把火,我们都要用更大的火烧回去。
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从今以后就是这把火的火种。”
他把激光刀收回腰间,退后几步站到阅兵台侧面的位置,把演讲台让给戴克。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团队列里,不知哪个老兵忽然喊了一声“铁血联盟”。
三个团的老兵们紧跟着,同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声音震得阅兵台旁边的旗杆都在发颤。
戴克从阅兵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上去。
他今天和虬龙一样穿着深黑色的战斗服,左胸口印着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他站在讲台前,把一份用防水袋装着的作战计划展开,用磁铁扣把计划固定在讲台面板上。
计划封面上印着他和虬龙、青蛇、托马反复讨论后定下来的战役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