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铁青色的光。这座城,已经守了两年。
赵襄子站在城头,衣甲上满是刀痕与血污。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外——智瑶的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营火如星。
汾水被拦河筑坝,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浑浊的河水在城下打着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水灌晋阳。”赵襄子的声音很轻。
“智瑶好大的手笔。”
他身后的家臣张孟谈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看着城下的水线,一寸一寸地涨上来。
赵襄子是赵鞅的庶子,本是赵家最不起眼的儿子。但他有一个本事——能忍。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忍常人不能忍之辱,忍常人不能忍之孤。
赵鞅活着的时候,赵家的大权落在嫡子伯鲁手里,襄子只是边角料。
赵鞅死后,伯鲁无能,赵家大权旁落,襄子才被扶起来。扶起来的时候,赵家已经快被智家吞干净了。
“君上,”张孟谈终于开口。
“水已漫过城基。再涨三尺,城墙必塌。”
“能撑几日”
“最多七日。”
赵襄子沉默了很久。城下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死神的脚步。
“七日够了。”他说。
张孟谈一怔。
“魏桓子、韩康子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智瑶封了所有出城的通道,连鸟都飞不出去。”
“那你就从水里出去。”赵襄子看着城下浑浊的汾水。
“智瑶会水灌晋阳,赵家人就会水。”
张孟谈明白了。
当夜,他从城墙东南角的暗渠中潜入水中,逆着水流游出了晋阳城。
魏桓子的大营在晋阳西北二十里。
他是魏家的家主,魏氏本是晋国的公族,传到魏桓子这一代,已经只剩一个空壳。
魏家的地盘被智、赵、韩三家挤压得只剩几座城,军队不足万人,粮草只够三月。
魏桓子不敢得罪智瑶,也不敢得罪赵襄子,更不敢得罪韩康子。他夹在中间,像个被人拽着两只手往两边拉的绳子,随时会断。
张孟谈浑身湿透地爬进魏桓子的大帐时,魏桓子差点拔剑砍了他。
“张孟谈你怎么出来的”
“从水里。”张孟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君上,我来只问一句话。”
魏桓子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智瑶灭赵之后,下一个是谁”
帐中沉默了很久。魏桓子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你想说什么”
“赵、魏、韩三家,本是唇齿。智瑶灭赵、魏、韩孤立。智瑶的胃口,不是一个赵家能填满的。
君上今日帮智瑶灭赵,明日智瑶就会用同样的手段灭魏。水灌晋阳之后,就是水灌安邑。君上可想好了”
魏桓子的手指停了。
当夜,韩康子也在自己的大帐中见了张孟谈。韩康子的回答比魏桓子更直接:“赵襄子要什么”
“三家联手,灭智。“灭了智瑶之后呢’“三家分晋。’
韩康子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他的目光投向帐外的夜空,看着那颗赤红如血的荧惑星,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晋阳城外,智瑶大营。
智瑶坐在主帐中,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晋阳城的城墙、城门、粮仓、水井,全被他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只蜘蛛在审视自己的网。
“赵襄子还能撑几日”他问。
家臣智国躬身道:“城墙已浸水七日,地基松动。最多三日,必然坍塌。”
“三日。”智瑶的手指停在晋阳城的位置上,
“三日后,赵氏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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