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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山，鬼谷。

云梦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山脉。山高林密，云雾缭绕，终年不散。

山中有一条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谷中有一座茅屋，茅屋前有一棵老松，松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卷竹简。这里就是鬼谷。

鬼谷子的道场。

没有人知道鬼谷子多大年纪，有人说他一百岁，有人说他三百岁，有人说他从周朝开国就住在云梦山。

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多高，有人说他是圣人境，有人说他是大圣境，有人说他已经超越了仙台九层。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有人说他是周王室的宗亲，有人说他是商朝遗民，有人说他不是人，是山中精怪修炼成仙。

他从不离开云梦山，也从不让外人进入云梦山。只有被他选中的人，才能走进那条深谷，坐在那棵老松下，听他讲道。

庞涓是第一个。

他十五岁入山，在鬼谷中学艺三年。鬼谷子教他兵法、阵法、纵横术、修行法门。庞涓天资聪颖，学得极快，三年便尽得真传。

“你可以下山了。”鬼谷子说。庞涓跪在茅屋前，叩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下山后，当如何”

“做你想做的事。”

“弟子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将军。”

鬼谷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老松上的松针被风吹落，飘在庞涓的肩上。

“天下第一的将军，死得最快。

庞涓一怔。

“去吧。”鬼谷子转过身，走进茅屋，关上了门。

庞涓下山了。他去了魏国，投在魏惠王门下。魏国是战国初期的霸主，军队百万，战车千乘，甲士如云。

庞涓凭借鬼谷子所传的兵法和修行法门，很快脱颖而出。

他的修为随着战功的增长而提升——每打一场胜仗，他的杀伐之气就重一分；每杀一个敌人，他的势就强一截。

这不是内丹术，不是导引法，是兵家的修行之道：以战场为道场，以杀戮为淬炼。

三年后，庞涓成了魏国的上将军、统领魏武卒——天下最强的精锐修士军队。

庞涓成功了。但他不快乐。因为他听说了一件事。

鬼谷子又收了一个弟子。那人名叫孙膑，是兵家鼻祖孙武的后人。

庞涓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下山时，鬼谷子说的那句话：“天下第一的将军，死得最快。”

“师父是在等孙膑。”庞涓对自己说。

“难道我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因为他知道师父有神秘的孙子兵法，可惜没有传给她，他要了好多次都没有传给他。

公元前354年。

庞涓率魏武卒攻赵，兵锋直指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威王派田忌为将，率军救赵。

庞涓不知道的是，田忌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辆简陋的轺车上，双腿蜷缩，不能行走。他的脸上有两道刺青——那是黥刑的印记。他的目光却清澈如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叫孙膑。

庞涓听说孙膑之名后，心中妒火中烧。他派人将孙膑请到魏国，表面上热情款待，暗中罗织罪名。

孙膑被处以膑刑——膝盖骨被挖去，从此不能行走。又被处以黥刑——脸上刺字，终身无法去除。

“废了他的腿，他就不能上战场。毁了他的脸，他就不能见人。一个残废的丑八怪，还能翻出什么浪”庞涓想。

他想错了。

孙膑没有死，也没有疯。他在魏国的牢狱中装疯卖傻，吃猪食，睡粪坑，蓬头垢面，语颠倒。

庞涓派去监视的人汇报：“孙膑疯了。”庞涓信了。一个疯子，不值得再费心思。

孙膑趁看守松懈，用竹简刻了一封密信，托齐国使者带回临淄。田忌见到密信，大惊失色，立刻派人潜入魏国，将孙膑救出。

孙膑到了齐国，住在田忌府中。他不食肉，不饮酒，每日只在房中打坐。他的腿废了，但神识还在——不但还在，比从前更强大。

他在魏国的牢狱中，经历了生死、羞辱、绝望、恐惧。这些磨砺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的心性发生了蜕变。就像一块铁，被火烧、被水淬、被锤打，才能变成钢。

“庞涓，”孙膑坐在暗室中，目光穿透墙壁穿透庭院，穿透临淄城的夜空，投向西方的魏国。

“你废了我的腿，却让我看清了路。”公元前35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