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此人,咱家有些印象。”李辅国缓缓道,“原是河北人氏,天宝十载才调入北衙。此人武艺不错,但性情孤僻,与同僚不甚和睦。咱家还听说,他有个表兄,在安禄山麾下当过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堂外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有人则皱起眉头。
“李公公是说,刘武受河北叛军收买,窃取腰牌,勾结刺客,意图行刺太上皇?”韦陟沉声问道。
“咱家不敢妄断。”李辅国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只是将所知之事,告知诸位大人。至于真相如何,还需诸位明察。”
他的目光扫过堂外那些官员,最后落在韦陟三人身上:“不过,咱家以为,此案不宜久拖。太上皇受惊,朝野不安,若迟迟不能结案,恐生变故。陛下龙体欠安,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快些结案。
找个替罪羊。
让这件事过去。
韦陟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崔器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卢弈则看向堂外那些官员――那些人此刻都沉默着,但眼神中的质疑并未消散。
“李公公。”一名御史突然开口,是刚才质问铜牌新旧的那位,“下官还有一问――刘武告假归家,可有凭证?他老家在河北何处?家中老母病重,可有人证?这些,都查过了吗?”
李辅国看向那名御史,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这位大人问得好。这些,自然都要查。不过……”
他话锋一转:“查案需要时日。而朝局稳定,刻不容缓。咱家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给朝野一个交代,平息物议。至于细枝末节,可以慢慢查嘛。”
“细枝末节?”那御史提高了声音,“刺杀太上皇,这是细枝末节?”
“咱家不是这个意思。”李辅国的笑容淡了些,“只是说,先抓住主犯,安定人心。刘武若真是主谋,自当严惩。至于他如何与河北勾结,背后还有何人,可以慢慢深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北衙禁军管理不严,致使腰牌外流,咱家也有责任。待此案了结,咱家自会向陛下请罪,整顿北衙,严明军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抛出了替罪羊(刘武),又承认了“管理不严”的责任,还表明了整顿的决心。
堂外那些官员沉默了。他们互相看着,有人轻轻摇头,有人则露出无奈的神色。他们知道,李辅国已经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足以让肃宗接受的解释。再追究下去,恐怕也难有结果。
韦陟三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韦陟开口:“既如此,先将刘武列为嫌犯,发海捕文书,通缉捉拿。北衙禁军左营所有将士,暂时禁足待查。此案详情,我等会具本上奏,请陛下圣裁。”
李辅国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有劳诸位大人了。”
他站起身,貂裘的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王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校尉。
“王成。”李辅国的声音很轻,“你治军不严,致使腰牌外流,该当何罪?”
王成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卑职……卑职知罪。”
“念你多年勤勉,此次又奋力护驾,暂且留你一条性命。”李辅国道,“杖八十,革去校尉之职,贬为普通军士,戴罪效力。”
“谢……谢李公公!”王成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辅国不再看他,转身朝堂外走去。小宦官连忙跟上,暖炉的热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轨迹。
堂外那些官员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看着李辅国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有人眼中闪过愤懑,有人则是深深的忌惮。
等李辅国走远,那名御史才低声对同僚道:“刘武?一个队正,就能策划刺杀太上皇?还能弄到那么多死士?这话,你信吗?”
同僚苦笑:“信不信又如何?李公公已经给了说法。再查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再查下去,恐怕查到的就不是刘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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