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嗣送走李宝臣的使者后,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向北方,那是范阳的方向,史思明还在那里。
又看向西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朝廷的诏书就是从那里来的。最后,他看向府邸深处,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军队,有他这些年攒下的土地和财富。
烛光从厅内透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上扭曲,像一头蛰伏的兽。他知道,这道诏书只是一个开始。朝廷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只手缩回去,或者――斩断它。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陇右,寒风正卷着沙砾抽打在城墙上。
张镐站在鄯州城头,铠甲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视线穿过晨雾,望向远处吐蕃大营的方向。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林,在初冬的荒原上扎了根。风里传来牛角号的声音,低沉悠长,带着草原的粗粝感。那是吐蕃人集结的信号。
“使君,吐蕃人又要进攻了。”副将王难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张镐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他能看见吐蕃骑兵在营前集结,马匹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薄雾。那些骑兵穿着皮甲,戴着毡帽,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人数比昨天更多。
“第几轮了?”张镐问,声音平静。
“第五天,第七次进攻。”王难得说,“昨天他们攻了三次,都被我们打退了。但弟兄们……伤亡不小。”
张镐终于转过头。王难得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左臂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城墙上,唐军士兵或坐或靠,许多人裹着毛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有人正在给弓弦上油,动作僵硬;有人在磨刀,磨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刺耳而单调。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还有炭火燃烧的焦糊味――城墙下架着几口大锅,正在熬煮稀粥,米香混着柴烟,勉强驱散一些寒意。
“粮食还有多少?”张镐问。
“省着吃,还能撑半个月。”王难得压低声音,“箭矢只剩三成了。滚木石……昨天用掉了最后一批。”
张镐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他重新看向吐蕃大营。他知道,吐蕃人也在算账。他们从高原下来,深入陇右,粮草补给线拉得很长。每拖一天,他们的压力就大一分。但问题是――谁先撑不住?
“传令,”张镐说,“把所有能拆的房屋木料都搬上城墙。没有滚石,就用砖瓦。箭矢省着用,五十步内再放箭。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在寒风中传开:“再守三天。只要三天。”
王难得愣了一下:“三天后……”
“三天后,会有转机。”张镐说,语气笃定。
他没有解释。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转机会不会来。十天前,他派出的信使穿过吐蕃封锁线,往北去了回纥。信使带着他的亲笔信,还有朝廷许诺的条件:只要回纥出兵袭击吐蕃后方,战后陇右的茶马贸易,回纥可独占三成。这是韩渊在离开长安前,与他密谈时定下的策略之一――“以夷制夷,驱虎吞狼”。
但信使至今没有回来。
也许已经死在路上了。也许回纥人根本不想插手。也许――
“呜――呜――”
吐蕃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张镐看见吐蕃骑兵开始移动,像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城墙涌来。马蹄踏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如雷,震得城墙微微颤抖。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准备迎敌!”张镐拔出佩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城墙上,唐军士兵纷纷起身,铠甲碰撞声哗啦一片。弓手拉满弓弦,弩手装上箭矢,刀盾手握紧盾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吐蕃骑兵开始加速。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张镐举起手。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像暴雨突至。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划出弧线,落入吐蕃骑兵阵中。有人中箭落马,战马嘶鸣,阵型出现混乱。但更多的骑兵继续冲锋,他们伏在马背上,用圆盾护住要害,弯刀在手中挥舞。
一百步。
“弩手!”
床弩的机括声沉闷如闷雷。粗大的弩箭射出,穿透皮甲,贯穿人体,带起一蓬蓬血雾。一匹战马被弩箭射中,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压在身下。但冲锋的浪潮没有停歇。
五十步。
张镐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将领。那人脸上涂着赭红色油彩,头盔上插着牦牛尾,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的眼睛盯着城墙,盯着张镐,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滚木!”张镐大喝。
士兵们抬起拆下的房梁、门板,从城头推下。木料翻滚着落下,砸进骑兵阵中。有战马被砸断腿,惨嘶着倒地;有骑兵被木料击中,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再被后面的马蹄践踏。但仍有数十骑冲到了城墙下。
云梯架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