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头的铁钩扣住城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吐蕃士兵开始攀爬,动作敏捷如猿猴。他们嘴里咬着弯刀,双手交替向上,皮靴踩在梯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倒油!”张镐的声音已经嘶哑。
滚烫的桐油从城头泼下,淋在吐蕃士兵身上。惨叫声响起,有人从梯上摔落,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接着是火把扔下,火焰轰然腾起,将云梯和下面的人吞没。焦臭味混着肉烧焦的气味,被风卷上城墙,令人作呕。
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吐蕃人终于退去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血迹、焦痕、断箭和尸体上,泛着诡异的光泽。张镐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他的铠甲被砍出一道裂口,里面的衬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左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青砖上积成一滩暗红。
王难得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
张镐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干渴,却让身体更冷。他打了个寒颤。
“伤亡多少?”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又死了两百多,伤四百。”王难得说,眼睛布满血丝,“能战的……不到三千了。”
三千人。面对城外至少两万吐蕃大军。
张镐闭上眼睛。他知道,如果回纥人不来,最多再守两天。两天后,要么城破,要么――
“使君!使君!”
一个士兵从城墙下跑上来,脚步踉跄,脸上却带着兴奋:“北面!北面有动静!”
张镐猛地睁开眼。
他冲到城墙北侧,手搭凉棚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起初只是一条线,渐渐扩大,像黄色的帷幕,在荒原上铺开。烟尘中,隐约可见骑兵的身影,旗帜在风中飘扬。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但张镐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回纥人吗?”王难得问,声音颤抖。
张镐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片烟尘,直到看见旗帜的颜色――红色,镶着金边,上面绣着狼头图案。
回纥的旗帜。
“是他们。”张镐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一个梦。
烟尘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那是至少五千骑兵,马匹雄壮,骑士穿着皮袍,戴着皮帽,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吐蕃大营,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侧翼切入,像一把弯刀,刺向吐蕃的后方。
吐蕃大营骚动起来。
号角声急促响起,原本集结准备再次进攻的骑兵纷纷调转马头,迎向回纥人。但已经晚了。回纥骑兵速度极快,像一阵狂风,撞入吐蕃阵中。弯刀挥舞,血光迸溅,战马嘶鸣,惨叫声此起彼伏。吐蕃人仓促应战,阵型大乱。
城墙上,唐军士兵都站了起来,呆呆望着远方那场厮杀。
“使君,我们要不要出城接应?”王难得问。
张镐摇头:“守好城墙。回纥人只是袭扰,不会死战。我们的任务是守住鄯州。”
果然,回纥骑兵在吐蕃阵中冲杀一阵后,没有恋战,迅速脱离,向北方退去。吐蕃人追出一段,又担心唐军出城夹击,只得退回大营。但这一击,已经让吐蕃人付出了至少千人的伤亡,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后方不再安全。
接下来的三天,回纥骑兵像幽灵一样,在吐蕃大营周围游弋。时而袭击粮队,时而骚扰营地,时而射杀哨兵。吐蕃人不得不分兵防守,攻势明显减弱。而鄯州城内的唐军,得到了喘息之机。
第四天,下雪了。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渐渐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墙、原野、尸体和血迹。天地一片苍茫,连远处的吐蕃大营都模糊了轮廓。
寒冷成了新的敌人。
吐蕃人来自高原,耐寒,但他们的战马需要草料。大雪封山,补给线几乎断绝。营地里,开始有战马饿死。士兵们缩在帐篷里,围着火堆,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而唐军虽然也冷,但城内有房屋可避寒,有存粮可果腹――虽然不多,但比吐蕃人好得多。
第七天,吐蕃人开始拆帐篷烧火。
第十天,他们杀马充饥。
第十二天清晨,张镐站在城头,看见吐蕃大营里升起黑烟。那不是炊烟,是焚烧尸体的烟――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烟柱笔直上升,在苍白的天幕下,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
“他们要退了。”王难得说,语气复杂。
张镐点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