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已经开始监国。”李泌继续说,“昨日朝会,陛下未至,太子代为主持。政事堂的奏章,现在都先送东宫,再由太子批阅。苗晋卿作为宰相,居中协调,但实际决策权,正在向太子手中集中。”
“李辅国呢?”
“他掌控北衙禁军,宫门守卫、夜间巡逻,都是他的人。”李泌说,“另外,内廷的奏章传递、宦官调度,也都在他掌握中。陛下病重,他往寝殿跑得最勤,说是侍奉汤药,实则是……在等那一刻。”
韩渊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里,落在那些被积雪压弯的松枝上。雪很重,枝桠不堪重负,但松树依旧挺立。因为它知道,雪总会化,春天总会来。但现在的大唐,还能等到春天吗?
“三方势力。”韩渊缓缓道,“太子、我们、李辅国。”
李泌点头:“太子要顺利继位,巩固权力;我们要推进改革,扭转国运;李辅国要专权,甚至……废立天子。外患暂缓,内部矛盾就要激化了。接下来这段时间,长安不会平静。”
韩渊走到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长安划到河北,从河北划到陇右。每一条线,都是一道伤口,都是一个隐患。他知道,历史正在走向一个岔路口。原来的轨迹里,李亨死后,李豫即位,但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党争不断,大唐一路下滑,直到灭亡。
现在,他来了。
他改变了马嵬坡,改变了平叛策略,改变了河北政策。但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像一股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试图将一切拉回原轨。肃宗病重,太子监国,李辅国掌权……这些,都是原轨迹里的关键节点。
他能再次改变吗?
“先生,”韩渊看向李泌,“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最坏的准备。”韩渊说,“如果李辅国真的敢动手,如果太子控制不住局面,如果长安大乱……我们需要有人,能稳住局势。”
李泌的眼神变得锐利:“您是说……”
“郭子仪。”韩渊说,“他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让他以‘入朝述职’为名,带一部精兵,向长安方向移动。不要声张,秘密进行。”
李泌深吸一口气:“这需要时间。而且,万一被察觉……”
“所以更要秘密。”韩渊说,“另外,你去找太子,私下谈一次。告诉他,我支持他正统继位,但继位之后,必须推进限制宦官、深化改革的政策。这是条件,也是承诺。”
“太子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韩渊说,“因为李辅国不会让他安稳继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他懂。”
李泌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向韩渊。
“陛下,”他说,“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您准备好了吗?”
韩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灰暗的天幕下飘舞,无声无息,却覆盖一切。庭院里的松枝,又积了一层新雪,枝桠更弯了。
“我准备好了。”韩渊说,声音平静,“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就准备好了。”
李泌躬身,退出殿外。
门关上,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雪花落地的簌簌声。韩渊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长安。”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血,像一道伤。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变成战场。不是刀剑的战场,而是权力的战场。而这场战争,将决定大唐的未来,决定千百万人的命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但在白雪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像冰封的河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激流汹涌。
冬天来了。
而春天,还很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