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长安城被裹进一片素白里,飞檐、街巷、枯枝,都覆着厚厚的积雪。腊月二十,年关将至,这座本该张灯结彩的帝都,却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坊市间行人稀少,偶有商贩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很快又被寒风吞没。空气里闻不到年节的烟火气,只有雪水的清冷,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兴庆宫外,北衙禁军的巡逻比往日密集了三倍。
披甲执戟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靴底踩碎积雪,甲胄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声。他们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头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宫墙外的每一寸土地。领队的校尉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换一次岗,交接时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散,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陛下……太医……东宫……”
兴庆宫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韩渊放下笔,看着纸上“长安”二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雪还在下,覆盖了宫殿的飞檐,覆盖了街道的青石板,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道伤痕。但在白雪之下,暗流正在汇聚。他知道,李辅国不会等太久,太子也在权衡,而郭子仪的军队还在路上。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扭曲变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远处,大明宫的轮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但那里传来的,将是决定帝国命运的消息。
“陛下,该歇息了。”李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渊没有回头。他盯着窗外那片被风雪模糊的夜色,缓缓开口:“李辅国府上,今天去了几拨人?”
“三拨。”李泌走到他身侧,声音平静,“一拨是河北来的,自称商队,但随行护卫的步态都是军中出身。一拨是陇右口音,带着皮货,在府里待了半个时辰。还有一拨……是从东宫方向来的,穿着常服,但腰牌是内侍省的。”
韩渊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内侍省的人,去李辅国府上,却要绕道东宫方向。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不是从大明宫去的。”
“欲盖弥彰。”李泌说,“肃宗陛下病危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宫里宫外,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太医署这几日进出频繁,药渣都是深夜才运出宫焚烧。东宫那边,太子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公开露面,只在偏殿接见几位心腹大臣。而李辅国……他掌控北衙禁军,宫门守卫都是他的人,消息只会比我们更灵通。”
韩渊关上窗,隔绝了寒风。殿内重新温暖起来,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几张地图――长安城防图、大明宫布局图、还有一张标注了各军镇位置的唐境全图。
“先生,坐。”韩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李泌依坐下。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依你看,”韩渊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李辅国会怎么做?”
李泌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大明宫”三个字上:“肃宗陛下一旦驾崩,遗诏的拟定和宣读,都在李辅国掌控之中。他掌管内廷机要,又有北衙禁军在手,完全可以封锁消息,假传遗诏。”
“假传遗诏?”韩渊挑眉。
“不是完全伪造,而是……修改。”李泌说,“比如,在遗诏中加入限制太子权力的条款,或者指定某位年幼皇子为储君,由他‘辅政’。甚至,他可以声称陛下临终前神志不清,遗诏有疑,需要‘暂缓’执行,在此期间由他代行皇权。”
韩渊点点头:“太子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李辅国必须先下手为强。”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大明宫的几处宫门,“他会在陛下驾崩的第一时间,封锁宫门,控制寝殿,隔绝内外消息。然后以‘护驾’为名,调集禁军包围东宫,逼迫太子就范。如果太子反抗,他可以宣称太子‘意图不轨’,甚至……制造一场‘意外’。”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啪”地炸开一颗火星,落在铜盆边缘,很快熄灭。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我们有多少时间?”韩渊问。
“太医署传出的消息,陛下最多还能撑……十天。”李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情随时可能恶化。李辅国不会等到最后一刻,他会在陛下弥留之际就动手,那时陛下已无法语,正是最好的时机。”
韩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那是从大明宫方向飘来的,太医们日夜熬煮的汤药。
十天。
不,可能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