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挂满各色灯笼，百姓涌上街头，孩童提着兔儿灯追逐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烤饼和爆竹燃尽后的硫磺味。紫宸殿前广场上，新帝李豫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在礼官引导下完成祭天仪式。钟磬声悠长，香烟缭绕，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过宫墙。

“改元广德，大赦天下――”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但站在兴庆宫南薰殿二楼窗前的韩渊知道，这表面的繁华与祥和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这里已不是普通的离宫偏殿，而是“资政院”的议事厅。三日前，工部奉旨将此处重新布置：北墙悬挂巨幅《大唐疆域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叛军控制区、朝廷防线、以及各节度使驻地；东侧设长案，堆满各地奏报、户籍册、田亩图籍；西侧立着六面屏风，上面贴着李泌整理的《安史之乱以来财政收支对比表》《各道兵员缺额统计》《门荫入仕比例变化》。

此刻，殿内炭火正旺，铜炉中银丝炭烧得通红，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七个人围坐在中央的紫檀木圆桌旁――除了韩渊、李泌、郭子仪，还有四位年轻官员：户部郎中裴冕、兵部员外郎杜鸿渐、吏部考功司主事元载，以及刚从蜀中召回、任秘书省校书郎的颜真卿。

“人都到齐了。”韩渊在首座坐下，声音平静，“今日是资政院第一次正式议事。在座诸位，有的是随朕从马嵬坡一路走来的老臣，有的是朕特意从各地选拔的干才。能坐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你们认同，大唐要中兴，非变革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郭子仪坐得笔直，戎装未卸，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脸上刻满风霜，但眼神锐利如初。李泌依旧一袭青衫，手持麈尾，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洞悉一切。四位年轻官员则神情各异――裴冕紧张地搓着手，杜鸿渐目光灼灼，元载低眉顺目却不时抬眼观察，颜真卿腰背挺直，手握笔杆，随时准备记录。

“陛下。”郭子仪开口，声音浑厚，“叛军方面，史思明已攻陷太原，正挥师南下。安庆绪在洛阳按兵不动，但探马来报，其军中粮草仅够支撑两月。河北诸镇――”他看向地图，“田承嗣据魏博，李宝臣领成德，薛嵩镇相卫，皆拥兵自重，名义归顺，实则观望。”

“观望什么？”韩渊问。

“观望长安。”李泌接话，麈尾轻拂，“观望新君与太上皇，究竟谁主沉浮；观望朝廷，还有没有能力平定叛乱；更重要的，观望这场变革，会动到谁的奶酪。”

殿内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与殿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远处大明宫方向，礼乐声尚未停歇，新君的登基大典仍在继续。

韩渊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拿起一支朱笔，在“长安”二字上重重一点。

“从今日起，不必观望了。”他转身，目光如炬，“朕今日召诸位来，就是要定下大唐未来十年的国策――史称‘广德新政’。”

“新政”二字出口，殿内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先说根本。”韩渊走回桌边，手指敲击桌面，“安史之乱为何爆发？表面看，是安禄山狼子野心。深层次看，是制度出了大问题――节度使权力过大，中央军力空虚；土地兼并严重，税基萎缩；门阀把持仕途，寒门无路；决策效率低下，政令不出长安。”

他每说一句，就在桌上放一枚铜钱。

四枚铜钱，排成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