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靠在外婆怀里,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住了。
她闭着眼睛,没有动,也不想动。
鼻尖的血还在渗,她感觉到外婆的手在发抖,那只放在她发顶的手颤得厉害,却还是用力地压着她,像是要把她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带走她。
门被推开的声响很轻,可那动作太快了,快到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冷风从那道缝隙里涌进来,裹着医院走廊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和冬夜的寒意。
林昭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重,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紧接着是脚步声,比刚才更快更急,几步就跨到了床边。
周意礼站在床沿边,看着林昭靠在外婆怀里的样子,她蜷缩着,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单薄的身体,肩膀微微塌着,很是瘦弱。
他看见她鼻尖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她苍白的脸颊上那一点暗红色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瞳孔微缩,下一秒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外婆怀里抱了起来。
林昭的身体很轻,轻到他抱起来的瞬间,像是感觉不到重量,神色顿了下。
周意礼很快调整好,抱着她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几乎藏不住的急切,抱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如果对昭昭真的有感情,就对她好点吧……”外婆的声音从床榻上传过来,沙哑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周意礼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但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
外婆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林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可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昭昭,这辈子,活得太苦了,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吧。”
周意礼站在那里,肩线绷得很紧,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我一直在尽力弥补她,您放心,这辈子,我肯定会对她好。”
外婆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周意礼抱着林昭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周意礼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林昭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急促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正在鼓动。
她闭着眼睛,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刚醒来后的虚弱:“暖暖……怎么样了?”
周意礼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半侧脸,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睫毛低垂,嘴唇没有血色。
“医生说她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后续需要配合一些治疗。”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担心她,可以亲自去看看。”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不了,她早点忘记我,也是好事。”
周意礼的脚步顿了一下,抱她的手臂又不自禁紧了一些:“为什么要让她忘记你?你是她妈妈,你要陪她一辈子。”
林昭的眼睫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是他下颌线的弧度,和微微绷紧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心里发紧的东西。
“周意礼,我快死了……”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骤然变白的脸色和微微收缩的瞳孔。
他抱着她的手臂僵住了,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猛地塌了一块。
“你别乱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抖:“我去给你安排全身检查,你不会有事的……”
“你知道我妈妈当初是怎么死的吗?”
林昭的声音打断了他,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没有悲伤恐惧,只是一种接受了很久的坦然。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妈妈那段时间也是经常流鼻血,怎么都止不住。”林昭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一开始她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天气干,后来身上也开始出现青紫,不小心碰到哪里就会淤一大片,去医院检查,就已经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周意礼越来越白的脸,声音更轻了:“医生说是遗传性的血液病,是家族基因里带来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你闭嘴。”周意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一下:“你不会有事的!我认识最好的医生,我让他们给你会诊,林昭,你不会有事的……”
“你带着暖暖去查查吧。”林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说完她想说的话:“早点查,或许还有救的希望。”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一面映不进光的深潭,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远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站在那盏白得刺目的灯下,抱着怀里那个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