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后,周意礼没有片刻停留。
他把林昭安顿好,几乎是转身就走。
车开得很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微微发颤,可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直到车子在医院门口刹停,他才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进急诊大楼。
暖暖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他推开门的时候,小姑娘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另一只手还扎着留置针,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爸爸!”
周意礼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暖暖,爸爸带你去检查个东西。”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会很快的,不疼。”
暖暖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放下手里的画册:“好。”
检查的过程比想象中快,抽血化验,等待结果。
周意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暖暖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已经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睡。
“爸爸,你怎么了?”她含糊地问,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爸爸就是想陪着你,暖暖别怕,爸爸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暖暖闭着眼睛,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模糊:“我也会一直陪着爸爸……一直一直……”
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周意礼抱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安静下来,可他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谨慎:“初步结果出来了,是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目前属于早期阶段,还有治疗和控制的空间,如果及时干预,预后是相对乐观的。”
周意礼坐在长椅上,听着医生的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耳朵里,他听懂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他只听见了那几个字,还有治疗的空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安睡的暖暖,她的呼吸轻柔而平稳,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依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车开得很慢,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林昭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手里拿着一团毛线。
她低着头,手里的编织针正在来回穿梭,面色平静。
周意礼站在门口,看着她,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落在她手指间那团正在慢慢成形的织物上。
“你早就知道自己得病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也同样的艰难。
林昭的动作没有停,她的手指继续穿过毛线:“嗯。”
周意礼看着那苍白的侧脸和低垂的睫毛:“为什么不早点检查?为什么不早点……”
“因为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林昭没有抬头,声音也没有起伏:“恨你,也没有结果,只是让我更累,更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周意礼的呼吸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一心求死,能报复到你什么?”
林昭平淡反问后,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团已经织了一小截的毛线,红的,针脚不算整齐,却能看出来很用心。
“我想了想,暖暖总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还没有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马上就要过年了,我送她一条亲手织的围巾吧。”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他问:“你说,她会喜欢吗?”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出她嘴角那抹微微弯着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像是什么终于放下了之后,露出来的那一点释然。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团正在慢慢成形的红色毛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翘着的嘴角,看着她坐在晨光里,像是一个终于不再挣扎的人。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昭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可他握着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挣开。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开始微微地颤抖。
林昭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对不起林昭,对不起……”他颤抖着嗓音,带着压抑的哭声。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景,低低出声:“周意礼,对不起三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话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