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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宗训处理战后抚恤,深得军心

值房内,那名负责协助整理阵亡将士名录的老书吏握着笔的手,在“轮值诵读每一名阵亡者的姓名”那半句话落定时,完全静止在了纸面上方,如一尊在听到一道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在他有生之年说出口的指令时,被自己的听觉凝固成了石像的人。那份名为“将帅名录”的记录,在他堆积了数十年的纸页中,已经有太多未被诵念的名字,在战时书写的简略登记表上,随着风雨侵蚀和换防交接时的文书遗失,悄然过渡到了“因记录不完整而未予核定抚恤级别”的备注分类中。他握着笔的那只手,青筋微凸的指节在听完那句指令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些,如同一个常年习惯以最快速度整理遗属名册、以便尽快转入下一批核销工作的人,在那一瞬间,他桌面上那叠旧卷宗的全部功能基线在他手中的重量,与那道指令所覆盖的范围之间,被一道以名单和诵读时间为材质织成的软性防护层完整地填补了。

他最终没有说任何话,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的指节在松开之后,以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方式,在那叠尚未完成誊抄的名单纸页边缘,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如同一座长期在潮湿环境中运行的轴承,在感受到第一滴注入了适当粘度的润滑油时,以一次几乎无声的接触,完成了它多年以来第一次不需要任何外力辅助的、朝向新方向的旋转。

两日后,开封城中那座临时搭建的灵棚,如期出现在南薰门内的一片空地上。灵棚以素白粗布搭成,四面敞开,棚内正中悬挂着一幅长达数丈的白绢,上面以工整的楷书,誊抄着此番北伐中全部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和所属部队。白绢两侧,各设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香炉和纸钱,允许前来祭奠的百姓自由焚香献纸,而不必遵循任何固定的礼制顺序。

灵棚开设的第一日,前来祭奠的人不多――只有一些阵亡将士的亲属和街坊邻居,零零散散地在白绢前焚几炷香,磕几个头,然后沉默地离去。整座灵棚中回响着寒风将素布边缘吹起的声响,和轮值诵读姓名的那名老吏以平稳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调,一个接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的声响。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得很远,如同那些名字本身,在被逐一念出之后,正在以它们在绳索上重新打结后形成的、经过加固的拉力分布,被一道一道地重新系回到它们所承受的帝国织物的那部分经线之中。

第三日,来的人开始增多。有一些并非阵亡将士亲属的普通市民,路过灵棚时停下脚步,站在白绢前默默看一会儿那些名字,然后从怀中摸出几张纸钱放进案上的铜盆中,转身离去。没有人记录他们的姓名,没有人询问他们的身份――那些纸钱在铜盆中燃尽后留下的灰烬,与前面数日积攒的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撮是谁放的,如同帝国肌理中那些根系,在完成了一次重建连接之后沿着夯土基座向各个方向无声延伸,不再需要通过任何显眼的照明来判断自身的取向是否正确。

第七日,灵棚即将撤去的最后一个黄昏。柴宗训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带随从仪仗,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棉袍,沿着宫墙的阴影,独自一人走到了南薰门内那座灵棚前。

棚内诵读姓名的老吏正念到阵亡名单的最后一部分。柴宗训没有走进去,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灵棚外的阴影中,静静地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地穿过冬日的暮色,如同一条正在被逐段输入的信号链,在他与他为亡者设下的那座通向上层记录系统的转换接口之间,通过各州各县报送的抚恤核验回执和临时灵棚中焚化的纸钱灰烬铸成的索缆,将那些原始记录中因军阶和籍贯的归纳而被压缩至便于编录的尺寸的名字,以它们原始的、拥有完整长度的形态,从旧卷中重新拉入了一道他能够以目光触及的校验范围。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渐沉,久到那名老吏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名录册,然后以那叠已经完成全部诵读程序的纸页在手中的整理动作为在那座灵棚中持续了数个昼夜的作业画上一个结束了。

然后,那个在棚内独坐了一整个夜晚、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诵读名录上的老妇人,在确认了那个名字确实不在名录上之后,缓缓站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夜色之中。她的步伐走得极其缓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异常坚实,仿佛她在过去数日间以坐在灵棚角落的方式为那座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坟冢守完了一段她能守的祭期后,此刻终于可以以一种完成了全部牵挂的状态,从那些白绢上重新拉出的名字所铸成的索缆的最远一端,取回了她最初出发时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那个支点的临时编号。

柴宗训站在灵棚外的阴影中,目送着那道拄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转角处。他没有走过去搀扶她,没有让人记下她的住址,没有以任何方式试图干涉那个老妇人将要如何回到自己的冬日余生的轨道中的方式――他已经在那条她独坐数日的弧线上,为那座以诵读名录和公开祭典的方式设置的转换接口与那些被重新校正的钢缆完成了它们之间的连接。那些名字,从今夜起,将不再只以归档的形式存在于枢密院案卷夹中的某一页纸上。

他没有以任何语去描述他看到了那道直至深夜才缓缓移动的、以一根旧竹竿支撑着全部重量的背影。

但他知道――那座灵棚的使命,从今夜起,已经不再仅仅属于阵亡将士的遗属了。它已经变成了这座城市里一处在最深的黑暗中也能够被以白绢上那些名字为单位重新描画的坐标锚点――如同那些在战场上阵亡后未被及时登记形貌的士卒,在以另一种方式被重新纳入军册更新周期后,从那些旧册页的残破边缘处,无声地进入了一道他们生前从未指望过能够触及的修复流程。

在东配殿他那扇可以看到南薰门方向的窗户内侧,他没有去关窗。冬夜的冷风渗进来,吹动书案上那叠尚未批阅完的文书纸角。他没有去抚平那些纸页――只是在从窗缝中渗入的夜风拂过他那因久坐而略微发凉的颈侧时,以那道触碰确认了一座正在更深沉、更宽阔的裂缝中被重新修筑的桥梁中,他已经铺设完自己那一侧的全部预制桥面段。剩下的,需要时间来养护桥基和等待凝固完成――而他恰好拥有那整个冬天。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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