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周远帆的调研报备被批准了。
市委办安排了一辆商务车、一名司机、两名陪同人员。陪同人员一个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马文涛,另一个是市委办的科员小张。
周远帆知道,小张是赵东雷安排来盯他的。
他不在意。因为今天的每一个动作,他都打算让赵东雷看到。
上午九点。
商务车从市委大院出发,沿着二环路驶向城北区。
“马局长,城北区目前有多少所中小学?”周远帆在车上问。
马文涛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拘谨。他是教育系统里少数还算正派的干部之一,但在临江的生态下,正派也只能表现为沉默。
“一共有十二所。其中小学八所,初中三所,高中一所。大部分建校年限都超过了十五年。”
“有没有安全隐患方面的报告?”
马文涛犹豫了一下。
“有。去年省教育厅下发过一个通知,要求各地对校舍进行安全排查。我们当时做了排查,发现城北区有三所学校的校舍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隐患。主要是地基沉降和墙体裂缝。”
“排查报告呢?”
“报上去了。但是没有收到拨款。市财政说资金紧张,先排在后面。”
“排了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
周远帆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了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远处可以看到几座高大的矿山,山体被挖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沟壑之间堆满了灰白色的矿渣,在风中扬起阵阵粉尘。
“那些矿山是九洲矿业的?”周远帆问。
马文涛点了点头。
“城北区的三座矿山都是九洲的。开采了十多年了。”
“矿区跟学校的距离有多远?”
“最近的不到八百米。”
周远帆什么都没说。
第一站:城北区第三小学。
这是一所有三十多年校龄的老学校。两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色的砖墙。操场是泥土地面,下过雨之后坑坑洼洼的。
校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稀疏,面容疲惫。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市领导来视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迎接。
“周市长,您来了!我们这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
“不用客气。带我看看教学楼。”
王校长带着周远帆走进了一号教学楼。
一楼走廊的地面有几条明显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走廊中央。周远帆蹲下来看了看,裂缝最宽的地方有将近两厘米。
“这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概两年前开始有的。一开始很细,后来越来越宽。去年冬天最严重,我们用水泥补过一次,但补了又裂。”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学生,正在上数学课。教室的天花板上也有裂缝,有一处甚至可以看到钢筋裸露在外面。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严重。”王校长低声说,“二楼有两间教室已经不敢用了。三年级的学生被分流到了一楼的教室里,两个班挤在一间教室上课。”
周远帆上了二楼。
情况确实更严重。二楼的走廊地面有一处明显的塌陷,用几块木板覆盖着。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深约二十厘米的凹坑。
“地基沉降。”周远帆说。
“对。”马文涛在旁边小声补充,“城北区的地质条件本来就不好,再加上附近矿区长期采矿,地下水位下降,加速了地基的沉降。”
周远帆没有追问矿区的事。他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转向王校长。
“王校长,二号教学楼的情况呢?”
“二号楼更老,建了三十五年了。情况比一号楼还差。外墙有好几处已经开始倾斜了。我去年就跟教育局打了报告,建议停用,但一直没有批下来。”
“为什么没批?”
王校长苦笑了一下。
“停用的话,三百多个学生没地方上课。附近没有其他学校能接收这么多学生。而且新建校舍需要钱,钱从哪来,谁也不知道。”
周远帆站在二号楼前面,抬头看了看外墙。
墙面上确实有肉眼可见的倾斜。如果用水平仪测量的话,倾斜角度至少超过了两度。
两度。已经超过了国家标准的安全警戒线。
他做了一个决定。
“马局长,请你记录一下。第一,城北区第三小学二号教学楼,经实地查看,存在严重的地基沉降和墙体倾斜问题,不符合校舍安全标准。我以分管教育的代市长的名义,即日起关停二号教学楼,禁止任何人员进入。”
马文涛的笔停了一下。
陪同的小张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好像想给谁发一条消息。
“第二,二号楼现有的学生,由教育局负责在三天之内安排临时安置方案。可以借用附近社区活动中心或者其他公共场所作为临时教学点。”
“第三,关于校舍修缮或者重建的资金问题,我会向市财政局提出专项申请。如果市财政资金紧张,我会申请省级教育专项转移支付。”
他看了一眼马文涛。
“记完了吗?”
“记完了。”马文涛的手在笔记本上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当了十几年教育局的副局长,从来没有一个市领导在现场做过这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