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帆到临江的第十天。
下午两点,临江市纪委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市纪委和各区县纪委的中青年干部。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打着一行字:龙国纪检监察系统跨区域反腐信息共享培训。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沉静而利落,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苏晓月。
她的公开身份是汉东省纪委监察室二级调研员,受省纪委委派到江右省进行为期五天的业务培训。
这个安排是三天前通过省纪委的正式渠道下发的。临江市纪委书记杨德文亲自签收了通知,并安排了会议室和住宿。
苏晓月的课讲得很好。
她讲的是近年来跨省追逃和跨区域资金追踪的典型案例。案例选得精准,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在场的纪委干部们听得很认真,有几个年轻人甚至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的好几页。
但苏晓月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课堂上。
她一边讲课,一边在观察台下的每一个人。
二十多个人里,大部分的表情是认真但疏远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基层纪委干部面对外来培训时的态度――尊重但不信任。
但有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
一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三十出头,瘦高个子,戴着眼镜。他的笔记记得最多,而且不时抬头看苏晓月,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二十七八岁,圆脸,穿着一件旧的夹克。他没有记笔记,但听得非常专注。偶尔他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又抬起头来,表情里有一丝不安。
苏晓月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人的座位号。
下课后,她以“请教当地纪检工作经验”的名义,分别跟这两个人聊了十分钟。
第一个人叫何志远。临江市纪委审查调查室的副主任。在临江市纪委干了六年。他告诉苏晓月,自己曾经参与过一起涉及九洲矿业的线索初核,但线索在上报到市纪委书记那里之后就石沉大海了。从那以后,他被从案件审查的核心岗位调到了综合文字岗位,变成了一个写材料的。
第二个人叫陈小东。临江市城北区纪委的一名普通纪检干部。他在城北区工作了三年。他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在苏晓月问起城北区的基层治理情况时,低声说了一句:“城北区的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管不了,是管不动。”
苏晓月没有追问太多。她只是在分别的时候,给了两个人各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其他信息。
“如果以后工作上需要交流,可以打这个电话。”
两个人都接过了名片,没有说什么。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的表情。
当天晚上。
临江市老城区。一条叫做鼓楼巷的窄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老板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做的是本地特色的牛肉板面。面条手工擀制,牛肉是每天早上从屠宰场现买的,汤底用牛骨熬了六个小时。
晚上八点半。
面馆里只剩下一桌客人。
周远帆坐在靠墙的位置。苏晓月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碗牛肉板面。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和几片香菜。
“面不错。”苏晓月说。
“临江唯一让我觉得还行的东西。”周远帆说。
苏晓月笑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我到临江的第一天就开始查了。用你给的关键词:九洲矿业、润丰商贸、胡秀兰。”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和一份资金流向图。
“九洲矿业的公开财报显示,过去三年营业收入分别是187亿、203亿和221亿。纳税额分别是12亿、14亿和15亿。表面上看,税负率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七之间,处于正常范围。”
“但是。”
“但是,在纳税之外,九洲矿业每个季度都会向一家名为润丰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支付一笔咨询费。金额在800万到1200万之间。三年来,累计支付的咨询费总额达到了1.2亿。”
周远帆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
“润丰商贸是什么来路?”
“注册地在闽海省的一个县城。注册资本100万。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王明辉的人,今年六十三岁,是一个退休的乡村教师。从名义上看,这家公司跟九洲矿业没有任何关联。”
“但你往下查了。”
“对。”苏晓月的手指点在了流向图的第二层,“润丰商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王明辉。通过股权穿透和工商变更记录追溯,润丰商贸的真实持股人是一家在海外注册的离岸公司。这家离岸公司的受益人,经过三层穿透之后,指向了一个名字。”
她翻到了下一页。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胡秀兰。
周远帆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五秒。
“赵东雷的妻子。”
“对。九洲矿业每年向润丰商贸支付的咨询费,最终流入了赵东雷妻子控制的离岸账户。三年1.2亿。这是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
周远帆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