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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白零二章 纸鸢

夜雪在他身后蹲下来,右手覆在他两只手外面,拇指压在他右手拇指侧面,食指勾在他左手食指底部――拇指压在剑柄侧面,食指勾着底部,和当年师尊在日志第一页写夜霜第一次握剑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和她自己当年第一次握剑时夜霜在旁边看着的姿势一模一样。她把着他的手,把剑极慢极稳地举起来,剑尖从地面一寸一寸往上升,升到和他肩膀同高时停住了。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发颤――不是怕,是剑太重,两只手撑不住。她把左手托在他手肘下面,帮他稳住,然后把剑尖往前推了半寸。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极小的弧线,和一个“一”字差不多宽――这是剑法最基础的一招,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拔剑。他把剑慢慢放下来,剑尖回到地面,两只手还握着剑柄不放,转头看着夜雪,说姐姐我以后能学第二招吗。她说能,等他把第一招练到剑尖不抖了就教他第二招。她把他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掰开,把剑系回腰间,站起来从灶台抽屉里翻出一把没开刃的旧木剑――是去年林清用槐树枝削的,削好了以后一直搁在抽屉里没用过。她把木剑放在孩子手心里掂了掂,说真剑太重先练木剑,木剑练到剑尖不抖了再换真剑。

孩子把木剑紧紧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剑身上林清用匕首刻的一个极小的字――“童”。他把木剑举起来对着阳光,那个“童”字透过槐木纹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他说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练剑,练完剑再去面馆帮娘端碗。

夜雪把那只破了洞的纸鸢放在桌上,从灶台角上端起小半碗面粉加水调的浆糊,裁了一片干净草纸,用食指蘸了极薄极匀一层浆糊涂在破洞边缘,把新纸贴上去用手指轻轻抹平。纸面干透以后,她用锅底灰在新纸上补画了一只眼睛――和原来那只歪歪扭扭的眼睛并排,两只眼睛挤在一起,和面馆老板娘缝棉被时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样不规整,但很紧实。她把补好的纸鸢放在灶台角上,说明天春风还吹的话再带他去放一次。孩子抱着木剑和纸鸢蹦蹦跳跳跑回面馆,把木剑举过头顶给他娘看,说夜雪姐姐教他握剑了。面馆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剥蒜,抬头看见那把木剑上刻着的“童”字,手里剥了一半的蒜停在指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蒜放在盆子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站起来朝茶馆方向看了一眼。夜雪站在茶馆门口,右手按在剑柄上,朝她点了点头。老板娘把那份没剥完的蒜重新拿起来,继续剥,剥了两瓣又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被蒜汁辣得微微发红的手指,说那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在面馆里端碗搬凳子,从来没说过想学什么。今天第一次,他跟夜雪说想学剑。

傍晚时分夜雪在后院练完最后一趟剑,把缺口剑插回鞘里。林清从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春茶,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春茶的回甘极短,但那股鲜甜在舌根上停了一小会儿还没散。她靠着槐树干坐下来,右手搭在剑柄上,仰头看树冠上新冒出来的嫩叶。老槐树换完新叶以后树冠比去年更密了,叶子在晚风里翻动,叶背灰白,翻过来时整棵树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她把孩子今天握剑的手势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拇指压在剑柄侧面,食指勾着底部,两只手太小太软撑不住剑身的重量,但他的眼神和夜霜当年一模一样。她把茶杯放在石凳上,说那孩子明天天没亮就会来敲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茶馆的门就被轻轻敲了几下――不是用拳头敲,是用极小的指节极轻极怯地叩。她推开门,孩子抱着那把木剑站在门槛外面,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把木剑握得极紧。他把木剑举起来,剑尖不再像昨天那样歪歪扭扭地晃,稳了半寸。她说走,去后院。晨光刚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后院的泥地上。她握着孩子的手,把木剑慢慢举起来,剑尖在晨光里极稳地停在半空中,不偏不倚。这是第二招。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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