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带进来一个人。码头苦力。昨晚泼油的。从码头抓回来,裤腿还是湿的。
进门就跪。
不等问,全撂了。
“是刘掌柜!他给了一人两块大洋!让我们烧库房!说烧完就走,没人查!长官饶命!”
刘德贵从椅子上滑下去。
“还有谁。”
声音不高。
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刘德贵嘴唇哆嗦。忽然抓住救命稻草,喊出来:“还有沈家太太张氏!是她!她递的纸条!说只要虞记交不上货,赵敬亭就会收拾沈虞!她还给了我银票,让我租仓库!”
满屋哗然。
傅沉渊站起来。
不紧不慢。系好军装袖扣。
没看地上的刘德贵。语气冷淡到极点。
“带去警察署。跟胡三刀关一起。纵火烧军需,该怎么判,让警察署依法办。”
卫兵拖走刘德贵。
傅沉渊拿起配枪,别回腰侧。最后一句吩咐。
“去沈家,把张氏提到警察署。证据确凿。让她自己跟周署长说。”
他走出商会大门。
身后,满屋掌柜钉在椅子上。
一个姓周的掌柜想端茶。手抖得太厉害。茶杯盖磕着,“咯咯”响。
没人笑。
门外阳光刺眼。
林舟小跑跟上,听见督军冷冷一句:“去虞记。”
――
春草冲进铺子。差点绊上门槛。
“大小姐!刘德贵被抓了!张氏也被抓了!傅督军亲自去商会拍的桌子!”
沈虞在工坊盯活。手上粉片没停。
“嗯。”
春草跺脚:“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什么。”沈虞画完最后一道线,搁下粉片,“证据是我递的。铜扣子,从废墟里捡的。脚印,蹲在泥地里量的。该抓的人,迟早要抓。”
拿起剪刀。裁布。
“张氏进去了。沈家现在谁在。”
“没人了!老爷在天津没回来。二小姐一个人在家,估计吓哭了。”
“让她哭。”
声音很平。
“等张氏在警察署交代清楚,我还有一笔账要算。但最要紧的――不是她们。”
她盯着工坊里成堆的布料。埋头赶工的绣娘。
那笔账还在跳。
缺口两千。
靠这些人,不可能。
除非――
门外。
引擎熄火。
傅沉渊推门进来。一个信封,搁在柜台。
“东街二十四家绸缎庄,全部给你代工。工钱两倍,面料军需处调。你只管质检。”
沈虞拆开。
代工协议。二十四家掌柜,签名画押。
一个不落。
她抬头看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句“你的账自己算”,犹在耳。
这就是他的方案。
“两倍工钱。这笔账,虞记不能赊。”
“没让你还。”傅沉渊打断她。声音不高。很硬,“军需处出。货不能耽误。你把质检关把好。”
他看着她。
眼底没了平日里的冷。
只剩专注。不动声色。
沈虞把协议放桌上。沉默片刻。
“货交了之后,虞记按代工费一成,给督军府纳捐。军需物资保障税。”
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不收。这批货,我自己赶。”
傅沉渊看进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平静。
却明明白白写着:这是交易。不是人情。
嘴角动了动。几不可察。
“成交。”
沈虞拿起协议,转身走进工坊。声音清朗利落,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停一下。从今天起,东街所有绸缎庄,全部承接虞记军需代工。春草负责分发布料和样板,阿蘅负责登记每家进度。我亲自带质检组抽查。不合格――退回去重做。倒计时七天。”
“开始。”
绣娘们一愣。
下一秒。
工坊爆发出比缝纫机还响的应和声。
――
当晚。东街灯火通明。
前所未有。
二十四家缝纫机同时转起来。整条街,赶同一笔订单。虞记门口排着领布料样板的掌柜。
没人抱怨。
连小声嘀咕都不敢。
不是怕傅沉渊。
怕柜台后那个年轻女掌柜。
她一件一件检查成品。眼睛比尺子还准。针脚歪一丝,都逃不过。
沈家。
正厅空荡荡。沈柔一个人坐着。
张氏的茶还搁桌上。凉透了。
丫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天色暗下去。
沈柔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叠好最体面的几件衣服。打包。
心里清楚――娘这次进去,出不来了。
留在沈家,等沈虞回头算账。自己也跑不掉。
必须走。
在沈虞回来之前。
凌晨两点。沈柔拎着包袱,从后院小门溜出去。
街口停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沈柔回头。
看一眼沈家宅子。
咬牙。
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轿车滑入夜色,无声地。
朝城东驶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