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平当天，沈虞调出了虞记工坊全部人事档案。

纺纱车间六十三人，成衣车间四十二人，染坊十五人，后勤八人。入职登记表、推荐人信息、住址、紧急联络人，一摞一摞码在办公桌上。春草和阿蘅各负责一半，逐页核对。沈虞亲自盯三个岗位的档案：入职时间在最近两个月内的、推荐人是外部的、住址在东街后巷附近的。

查到凌晨，阿蘅从纺纱车间的档案里抽出一张登记表。姓名：冯裁缝。入职时间：一个半月前。岗位：纺纱车间保全工。推荐人：无。住址：东街后巷十七号。距虞记工坊只隔三条巷子。

“这人平时表现怎么样。”沈虞问。

“老实巴交，不怎么说话。手艺还行，纺纱机坏了都是他修的。”阿蘅翻着考勤记录，“不缺勤，也不加班，每天踩点来踩点走。对了――他从来不跟其他女工一起在食堂吃饭，总是一个人端着饭盒蹲在仓库门口吃。”

沈虞把登记表放在一边：“明天我去纺纱车间找他。不要声张。”

第二天一早，沈虞带着孟副官进了纺纱车间。孟副官穿了便装，站在车间门口，目光扫过每一排机器。保全工正在检修梳棉机，蹲在机器侧面，扳手拧着滚筒的螺丝。沈虞走到他旁边，叫了一声“冯师傅”。

保全工抬起头，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额角有块旧疤，眼神平静。沈虞翻开手里的考勤表，语气随意：“冯师傅，上个月十二号你休了一天假，登记表上写的是‘家中有事’。车间主任说那天有人看见你在日租界纱厂附近。我想确认一下――你那天是不是去那边了。”

冯裁缝扳手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扳手的一瞬间猛地站起来，扳手朝沈虞头部砸过去。沈虞侧身，扳手砸在她身后的机器护栏上。孟副官从门口冲过来，一把将冯裁缝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手铐咔嚓扣上手腕。

“你怎么发现的。”冯裁缝脸贴着地面，声音嘶哑。

“你入职的时间点。一个半月前，正好是佐佐木纱厂仓库经理冈田离职的时间。你没有推荐人，但你的名字登记在了一份名单上。青木公馆的潜伏人员名单，备注栏写的是裁缝。”

沈虞蹲下来看着他额角的旧疤：“你是日本人，不是中国人。你的中国话有东北口音，是因为你在关东军情报课受的训。额角这块疤，是训练时留下的。东街后巷十七号，那是青木公馆的安全屋。你每天蹲在仓库门口吃饭，不是因为不合群，是因为那个位置的视角能覆盖整个纺纱车间的进出通道。”

冯裁缝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