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后半句,差点把盘子扣在门槛上。她稳住盘子快步溜回厨房,对正在烧水的阿蘅小声说了一句“督军刚才说了句外国话,大小姐耳朵都红了”。阿蘅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只说两个字:“加菜。”
厨房里又忙活起来。不多时,桌上多了两盘饺子、一碟酱牛肉和一盘葱爆羊肉。春草上完菜,拉着阿蘅就躲回了后院工坊。
沈虞拉开椅子坐下,把法国代理合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傅沉渊看。翻到定价条款时停住,指尖点在欧元报价那一行。
“巴黎的定价,是北平的三倍。扣掉运费、保险、佣金,净利比国内军需单还高一截。以后虞记两条腿走路――国内靠军需定制,海外赚品牌溢价。”
“欧元报价需要换算成银元做账。汇率浮动你考虑了没有。”
“跟法国代理谈妥了,合同期内汇率按签约日锁定,浮动部分由代理承担。另外,下一批出口货物我会建议全部改用银元结算――欧洲市场对白银的需求也在涨。另外,大兴棉田今天早上苏曼发电报来,说出苗率已经到九成,万顺昌主动来续签长期合同,按原价,不再附加任何涨价条款。赵老板说你的棉花种出来了,他服了。”
傅沉渊夹了一个饺子,吃完才开口:“赵老板服的不是棉花,是你。换一个人,被他卡住原料供应,要么签高价合同,要么从外地调棉拖死自己的现金流。你不跟他讨价还价,转身种了三百亩棉花。他再不签,等大兴的棉花一上市,他就彻底出局了。你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乖乖下来了。”
“我的棉花还要再等两个月才上市,他还有时间。但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底牌――法国订单、巴黎博览会奖项、商会今年给我的优先用地审批权、天津港新批的一条货运专线。他以为他只是输了棉花这一局,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在跟一个他看不到全部牌面的对手打。”沈虞指尖在合同上点了点,“不过这人还有底线。留着这条渠道,稳定本地货源。下个月,让他的棉花和我的棉花,一起出现在巴黎的展会上。”
傅沉渊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
他换了个话题:“那几套西装是你亲手缝的,料子是你从巴黎带回来的。你把最好的料子留给了我,旗袍反而往后排了。”
“旗袍可以再做,料子还能再进。你穿西装替我谈军需合同,站在外国代理商面前,就是虞记的活招牌。这笔账我算得比你清楚。”她顿了顿,“另外――巴黎博览会组委会,已经发了下一届优先续约权给我。展位面积,可以扩大一倍。这批海外订单只是开始,等你的西装在法国买手面前穿过之后,明年,我还要把虞记的展位搬到更大的展厅。”
她说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灯下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光,肩章的冷芒也柔和了几分。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傅沉渊。等虞记不再需要活招牌了,你想去哪。”
“江南。找座小镇,靠水的那种。院墙上爬满藤萝,院子里种花。”他隔着桌子看着她,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你负责种花,我负责浇水。”
“成交。”
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窗外暮色四合,白玫瑰在晚风里轻轻晃。从一粒棉籽到一件旗袍,从北平到巴黎,从东街到老宅后院,这条路走了快一年。明年的花,会开得更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