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的街面上,积雪已经扫了个干净。
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
洛家那些被砸坏的红木大门,连夜被换成了更厚实的钢板。
“清霓坊”那块烫金的楠木牌匾,重新挂了上去。
红绸缎子在风里直扑腾。
空气里还飘着股子没散干净的硝烟味,混着新漆的油漆味,刺鼻得很。
“开门!”
洛敬山一拍大腿,大声吆喝。
老头子嘴里叼着个旱烟袋,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黑色的烟灰掉在衣襟上,他用手使劲抹了一把,留下一道黑印子。
“噼里啪啦!”
百口大鞭炮在大门口炸响。
红纸屑崩得到处都是。
大堂里,暖气开得极足。
汉白玉地板擦得跟镜子似的,倒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柜台后面,两个小伙计正忙着擦拭玻璃柜台。
手巾上沾着点昨天的茶水渍,擦起来有些吃力。
“大帅,您尝尝这茶。”
洛敬山在主位上坐下。
端起一个洗得不怎么干净的粗瓷茶碗。
茶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茶叶渣子。
“这可是南城最好的龙井,比你北平的树叶子强多了。”
霍震霆坐在他对面。
身上那件大元帅服已经脱了,换了一身松垮垮的便装。
他正拿着根牙签剔牙。
牙缝里塞了块昨晚吃剩的酱牛肉,抠了半天才抠出来,随手弹在地上。
“哼,老子在北边喝的都是烈酒,谁稀罕你这茶水。”
霍震霆啐了口唾沫,在泥水地毯上溅起一个小水花。
他指着桌上那一叠厚厚的设计图。
“不过,你闺女这手艺,确实是没得说。”
那图纸上,画着最新款的军用常服。
不再是那种笨重、不防寒的旧棉袄。
而是采用了极其耐磨的粗帆布混纺面料,里头加了防风内衬。
款式利落,线条硬朗。
“这衣服,我那帮兵穿上,在雪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霍大帅摸着胡子,眼里满是狂热的精光。
“洛老板,这三十万套的单子,你洛家能吃得下?”
洛清晚坐在一旁。
手脚有些发懒地靠在椅背上。
手里端着杯红茶,正用大拇指蹭着杯沿上的茶垢。
“三十万套?”
她轻笑一声。
声音清冷,穿透了屋里的爆竹声。
“大帅,您也太小看我们清霓坊了。”
“只要布料供得上,半个月,我就能给你做出来。”
“好!”
霍震霆一拍大腿,笑得嘴都合不拢。
“不愧是我霍家的儿媳妇!有魄力!”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霍霆霄。
霍霆霄今天也换了身便装,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
正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给洛清晚倒茶。
那副端茶倒水的温顺模样,看得霍震霆直摇头,连连叹气。
“没出息的玩意儿,在媳妇面前,骨头软得像面条。”
霍霆霄身体一僵。
他死死地攥着茶壶柄,手心里全是热汗,指关节都泛白了。
“爹,在下是在尽‘西席先生’的职责。”
他声音低沉沙哑,耳根子却不争气地红了。
“拉倒吧你。”
洛清晚挑了挑眉。
她伸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有些烫手。
“苏老师这茶,倒得温度刚刚好,我不嫌弃。”
“还是闺女心疼他。”
霍震霆乐呵呵地摸着肚子。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军需承办书,在桌上重重一拍。
“亲家,这单子,咱们今天就签了!”
“签可以。”
二哥洛砚舟走上前来。
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被他用衣角胡乱擦了擦。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拉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大帅,这定金,咱们得用金条结。”
“南城现在信用票子跟废纸没两样,咱们只认硬通货。”
洛砚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而且,三十万套衣服,得先付五成定金。”
“也就是,十五万大洋的等值黄金。”
“抢钱啊!”
林副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差点没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
“洛二少,这价格,比洋商开的还高出一成呢!”
“我们清霓坊的料子是最好的,做工也是最精细的。”
洛砚舟不为所动,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要,可以去买洋人的次品。”
“给!老子给!”
霍震霆极其豪爽地拍了桌子。
大老粗的脾气上来,连想都没想。
“只要我儿子能顺利洞房,多少金条老子都给得起!”
他冲着门外大喊:“林大山!去把车上的金条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