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是被人抬回安远城的。
苏挽早在城门等着。她望见那担架上躺着的人,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短短几日不见。
江砚那本就枯槁的脸,更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一头霜发,白得更彻底了,几缕靠近鬓角的,竟已枯得像秋后的草。
他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
“江砚!”
苏挽冲上前,握住他那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发抖。
江砚睁开眼,见是她,虚弱地扯出一个笑。
“回来了……”他气若游丝,“永宁城……救出来几万人……都安置进城……别亏待他们……”
“你还有心思管他们!”苏挽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这头发、这脸!你又动那要命的笔了!”
江砚沉默。
―
那几日,江砚卧床不起。
王二替他诊了脉,出来时脸色煞白,把苏挽、谢蘅、方岳拉到一旁,低声道:
“先生的脉象……气血枯竭,元气大伤。这不是寻常的亏空。这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是寿元,被生生抽走了一大截。”
“先生这几日看着老了十岁,不是错觉。是他的寿数,真的被那一笔,折去了好些年。”
“折去……好些年……”苏挽喃喃地重复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还能,养回来吗?”谢蘅追问。她一贯冷静,此刻声音也发紧。
王二苦涩地摇头:“气血亏空,还能慢慢补。可这折出去的寿元――就像一根蜡烛,被人一口气烧短了一截,是接不回来的。”
“先生这条命,就像那烛……”王二的声音低了下去,“禁不起几回这样烧了。”
一句话,说得满室的人,心都沉到了谷底。
―
夜里,江砚悠悠转醒。
苏挽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醒了。”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却冷得发颤,“江砚,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出征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江砚望着她,怔了怔。
“你答应我,能不动笔,就不动笔。”苏挽一字一句,眼泪又涌了上来,“你答应我,等乱世平了,陪我看一辈子灯火。”
“可你转头就动了那要命的一笔!你那是拿自己的命去换!”
―
“挽挽――”
“你听我说!”苏挽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激动,“我不管什么永宁城、什么几万百姓!”
“我只知道,你这样一笔一笔折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油尽灯枯了!”
“江砚,”她握着他枯瘦的手,泪如雨下,“宁失一城,也莫折你的命!这天下,没了哪座城,都转得下去。可我,没了你――”
她说不下去了。
―
破屋里,一片死寂。
江砚望着苏挽那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地攥住。
他何尝不知道苏挽的苦?何尝不想守着那一句“陪你看一辈子灯火”的承诺?
可他想起永宁城那冲天的火。想起那几万被他从虎口抢出来的百姓。也想起那另外几万,他没能救下、被屠在城里的冤魂。
“挽挽,”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你说,宁失一城,莫折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