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那个问题,问出了口,破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称王,争这天下?”
其实,这个念头,不只谢蘅一个人有。
安远城声势渐大,麾下兵将、来投的群雄,私底下早就有议论了――先生这般人物、这般声望,若肯竖起王旗,争一争这天下,未必就输给卫崇、输给淮阳王。
“先生。”方岳也忍不住开口,“末将斗胆,说句实话。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谁拳头硬、谁得人心,谁就能坐天下。”
“先生得人心,甚至比那些枭雄都深。先生若肯称王,末将愿提头,为先生打下这万里江山!”
―
“若先生真得了天下――”谢蘅接口,那清冷的眼里,是真诚的期许,“以先生的仁义,坐了那龙椅,岂不是能护天下更多的百姓?比守着安远城这一隅,护的人多得多。”
这话,说得在理。
安远城能护的,不过一城十万。而那龙椅之上,一道仁政下去,护的是天下亿万苍生。
若江砚真有坐天下、行仁政的心――那称王争鼎,非但不是野心,反倒是一条能护更多百姓的正道。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江砚身上,等他的答案。
―
江砚沉默良久。
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知道,谢蘅、方岳说的都是真心,也都有道理。
“你们说的,我都懂。”他缓缓开口,“若我真能坐了天下、行了仁政,护的百姓,确实更多。”
“这道理,我想过。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抬起眼。
“可,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从‘护民’,到‘坐天下’,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
众人一怔。
“是‘争’。”江砚一字一句,“是跟卫崇、跟淮阳王、跟天下所有想坐那把龙椅的枭雄,去争。”
“争天下,靠什么?靠兵、靠血、靠一场又一场尸山血海的大战。”
“我要坐那把龙椅,就得先踏平淮阳王、踏平那些不服我的群雄。而那些群雄麾下,一样有几十万、几百万,跟咱们安远城百姓一样的爹娘、妻儿。”
“我要坐天下,就得用他们的命去填。”
―
破屋里,鸦雀无声。
“我举这面‘护民’的旗,为的是让天下少死人、让流离的人有家可归。”江砚望着那面旗,一字一句,“可我若为了坐天下去争、去抢,就得让天下多死几百万人。”
“用几百万人的命,去换我坐上龙椅、再行仁政――”
“这笔账,护得过来吗?”
“我那‘护民’的旗,一旦沾了争天下的血,它就不再是护民的旗了。它就成了跟卫崇那踩着尸骨的龙椅一样的东西。”
―
“可……”谢蘅还要说什么。
“还有。”江砚却抬手止住她,声音沉了下来,“谢姑娘,你在卫府待了半辈子。你比谁都清楚――那把龙椅,是怎么把人变成鬼的。”
“卫崇年轻时,未必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可他一步一步往那龙椅上爬,爬到后来,为了那把椅子,他能屠黑石坡、能灭苏家、能屠济北三城、能把天下亿万生民都当棋子。”
“权力,是能吃人的。它能把一个好人,一点一点喂成一头只认权、不认人的恶兽。”
江砚望着自己那支秃笔。
“我这支笔,本就凶险。心一贪,就反噬。我若起了争天下的贪念,坐了那吃人的龙椅――”
“谁能保证,我不会变成第二个卫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