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之下，安远城有一样东西，江砚比守城、比粮草还上心。

孩子。

一场又一场的兵灾、屠城，让安远城里失了怙恃的流民孩童，多得数不清。他们大多眼神空洞，见着生人就躲，夜里常被噩梦惊醒，哭喊着早已死去的爹娘。

江砚把那座坐地虎当年享乐的大宅，早就改成了义学。围城再急，那义学的门，一天也没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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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都火烧眉毛了，还教娃娃认字？”有守城的汉子不解，“留着力气多守一段城墙，不好么？”

“守城墙，是护他们眼下的命。”江砚望着义学里那一张张怯生生的小脸，一字一句，“教认字，是护他们往后的人。”

“这些娃娃，爹娘死了、家没了。若连一点读书、明理的指望都没了――他们长大，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坐地虎、变成张大帅、变成那些在乱世里被苦难磨成了豺狼的人。”

“我守安远城，护的不只是眼下这十万口。”他望着那义学，“是想让这些娃娃长大以后，还记得人该怎么堂堂正正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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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江砚只要得空，就去义学坐坐。

他自己也教。教那些娃娃认字，也给他们讲道理――讲秦伯当年分他半块麦饼的善；讲清水镇那些护民守义的弟兄；讲‘不肯跪’、讲‘把人当人’。

有个娃娃问他：“先生，等俺们长大了，这乱世还在吗？”

江砚怔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那娃娃的头：“会平的。等你们长大，这乱世就该平了。到那时，你们要记得，是无数人拿命，替你们把这太平挣回来的。你们，得替他们，把这太平守下去。”

那娃娃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头。

那些本眼神空洞的孩子，在琅琅的书声、在先生温和的讲述里，一点一点重新有了光。这光，比城头的任何一场胜仗，都让江砚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些娃娃心里的光不灭，这乱世，就总有一天会真正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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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个娃娃，江砚格外留意。

那娃娃约莫七八岁，是永宁城屠城里被江砚那一笔仙法救出来的。他爹娘、姐姐，都死在永宁城里，只剩他一个。

那孩子来义学几个月，从没说过一句话。

老秀才说，他是被永宁城的屠戮吓破了胆，成了哑巴――不是天生不能说，是吓得不敢说、不愿说了。

江砚看着那孩子那双空洞、却藏着滔天恐惧的眼，心里像被针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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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没有逼那孩子说话。

他只是一有空，就坐到那孩子身边，陪他看别的娃娃读书；给他带一块云栀商队换回来的饴糖；下雨了，替他把单薄的衣裳掖一掖。

日子久了，那孩子望着江砚的眼神，从惊恐变成怯生生的依赖。

他还是不说话。可他开始愿意跟在江砚身后；开始会在江砚来义学时，怯生生地扯一扯江砚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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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傍晚，江砚批完城防的文书，去义学。

那哑了的孩子，正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什么。

江砚走过去，蹲下身，看那孩子划的东西。

那地上划的，是一个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的字。

可江砚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