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讨卫檄文,是在三日后随大军的旗鼓一并传到安远城的。
云记的暗桩、清流的旧部、南边不服卫崇的几路宗室义军,如今拧成了一股。裴照拖着那副在清洗里几乎废掉的身子,做了这联盟的执笔人。他要昭告天下的第一桩事,不是卫崇篡了几座城、杀了几个忠良――
是替一个含冤二十年的人,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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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抄本送进破屋时,苏挽正在给伤员换药。
她的手一沾上那卷纸,就抖了。
檄文很长。历数卫崇构陷忠良、屠戮边民、伪造祥瑞、以摹刻邪术乱国的桩桩罪状。而在那一长串罪状的最前头,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名字。
苏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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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将军苏靖,戍北境一十九年,未尝弃一寸土、未尝负一介民。”
苏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昔年北境边民血案,实为卫氏构陷。卫崇伪造通敌密报、嫁祸忠良,害苏靖满门,夺其兵权,以此把持北境、蒙蔽圣听。”
“今铁证俱在――苏靖当年上呈的边情军报、赵铁山所藏的另半将印、卫府密档所录构陷始末――三证合一,昭昭如日。”
“苏靖无罪。苏氏一门,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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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最后四个字,苏挽的声音,断了。
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一时激动的跪。是整个人的力气,被这四个字一下抽空了,膝盖再撑不住,直直地砸在了那冰冷的地上。
“爹……”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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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
从她还是个扎着双髻、坐在父亲肩头看边关落日的小女娃开始,到那个满门被押赴刑场、血水把青石板染红的雪夜,再到这些年她扮男装、改姓名、把一颗心熬成铁,一步一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只为了一件事――
替爹翻案。替满门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讨一个‘忠’字。
她曾经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卫崇权势滔天,清流被清洗殆尽,裴照下落不明。她一度觉得,那个‘忠’字,怕是要跟着她一起,烂进坟里去了。
可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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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在地上,苏挽的眼前,忽然浮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时她才五六岁,坐在父亲宽厚的肩头,看北境的落日一点一点沉进关外的荒原。父亲指着那道绵延的城墙,跟她说:“挽儿,你看这墙。墙里头,是咱们的人,是要护的。墙外头,是要挡的。爹这辈子,就守这道墙。”
“往后你长大了,也要记着――护着墙里的人。这四个字,比什么功名利禄,都重。”
那时她似懂非懂,只觉得父亲肩头又高又稳,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没想到,那句‘护着墙里的人’,父亲用一条命,还有满门三十七口的命,替她印证了。也没想到,二十年后,她自己,竟真的走上了这条一模一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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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懂了。我全懂了。”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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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烈……”苏挽伏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念,泪水糊了满脸,“他们说,我爹,是忠烈……”
“他们终于……终于肯说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那不是软弱的哭。那是一副背了二十年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从肩上卸了下来。那副担子太重了,重到卸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空了、垮了,只剩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