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之后没几日,云栀亲自到了安远城。
她是云记的东家。这些年江砚一路走来,背后那些不声不响的银钱、粮草、暗线、快马,泰半是云记撑起来的。裴照能被寻到、能在南边立起讨卫的旗,也是云记的暗桩,一条线一条线,从死人堆里把他捞了出来。
这样一个人,平日里最不爱抛头露面。她这回肯亲自来,是因为――大战将起,有些话,她想当着江砚和苏挽的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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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栀带来的,是满满几十车的粮秣、军械,还有一箱又一箱的银钱。
“昭雪的檄文一出,天下想反卫崇的人,都在观望。”她开门见山,“观望什么?观望你江砚,到底撑不撑得起这面旗。”
“所以这一仗之前,你得让他们看见――护民这面旗下,不光有人心,还有粮、有钱、有甲。”
“云记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我全搬来了。”她顿了顿,“该押的,我都押在你这面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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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望着那几十车物资,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云记这些年赚的每一文钱,都不容易。云栀一个女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把一个商队做成了通行天下的云记,那背后是何等的艰难,他约略能猜到几分。
“云东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
“这些年,你为护民这面旗,散了多少家财、折了多少暗桩、担了多少抄家灭族的风险――我都记着。”
“旁人跟着我,多是为了护自己的家、自己的乡。可你云记,走南闯北,四海为家。”他望着她,“我总想不明白――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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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栀笑了。
那是一种江砚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卸下了精明算计的笑。
“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那片安远城的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先生,你可知道我是怎么起家的?”
“我是个孤儿。爹娘死在早年的一场瘟疫里,那年我七岁。”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我从一个提篮叫卖的丫头做起,被人骗过、被人抢过、被同行挤兑得差点跳了河。”
“我拼了半条命,才把云记做起来。可做到通行天下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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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望着江砚和苏挽。
“商队再大,也是我一个人的。走到哪儿,我都是个外人。客商见了我,是‘云东家’;官府见了我,是一头肥羊;同行见了我,是眼中钉。”
“我有的是钱。可我这三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停下来,说一句――这儿是我的家。”
“直到我押了这一注,跟了你们这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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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栀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第一次押你,是算过账的。我算着,你江砚仁义、得人心,将来若成了事,云记跟着你,能得天大的好处。”
“那时候,我把你们当生意。”
“可后来――清水镇你护那一镇人、明州你守你的本心、墨劫里你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安远城你一笔一笔燃尽自己护这十万口……”
“我算着算着,就算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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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早就不是把你们当生意了。”
她望着江砚,眼里有些江砚从未见过的、湿润的东西。
“罗十三那个浪子回头的,把我这东家当亲姐姐;王二那憨货,每回我押粮来,都非要塞给我一个他自己烙的、硬得能硌掉牙的饼;苏将军待我,从不当我是个商贾,是当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