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那日袖口上的那片殷红,到底没能瞒过苏挽。
当夜,她便逼着江砚,让王二好好诊了一回脉。
王二是随军的郎中。当年在清水镇,就是他替江砚熬过头一回折寿的凶险。这些年,江砚的身子一寸一寸垮下去,全是他看在眼里的。
这一回,他搭上江砚那只枯瘦的手腕,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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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了很久,久到屋里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二终于收回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从药箱底下,取出了那本秦伯留下的手札。
手札的末几页,是秦伯当年,用尽最后的心力,写下的关于“折寿”的推断。
王二翻到那一页,手指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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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当年就写下了。”他声音发涩,“执笔者以寿元催动高阶造物,如同……如同拿灯芯当柴烧。”
“寻常的笔走龙蛇,耗的是气血,歇几日就能缓回来。可越阶造物、尤其是那几笔仙法级的――”
他顿住了,喉头滚动了一下。
“耗的,是命。是折出去、就再也回不来的寿元。”
“先生这些年,越阶了多少回、动了几次仙法级――永宁一次、安远城一次……”王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次,都是在那盏灯里,硬生生剜掉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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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苏挽的声音,也在抖。
王二闭了闭眼。
“先生这盏灯里的油,早在安远城那一笔,就该燃尽了。”
“他没死,是个天大的侥幸。”王二望向江砚,“是那支笔里……那点先生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把他从鬼门关,硬拽了回来,替他续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是借来的。是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吊着先生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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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十三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谢蘅别过脸去。云栀死死咬着唇。
“你直说。”江砚倒是平静,“我还能撑多久。”
王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先生自此再不动笔、静养着……这借来的一口气,或许还能吊上一年半载。”
“可若是――”他哽住了,“可若是先生再动那高阶造物、再动一次仙法级的笔……”
“那点吊着命的东西,会被一次性抽干。先生会……会当场油尽灯枯。”
“神仙……也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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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像一柄冰锥,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苏挽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扶住了桌沿,几乎站不住。
她想起誓师台上,江砚那句坦然的“我这条命,已经不剩多少了”。原来他不是说给将士们听的场面话。
原来他心里,早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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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谢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的希望,“手札的尽头,那位立者写过――笔里凝着历代执笔者护生的意志。安远城那一笔之后,先生没死,不就是那意志,反过来护了他、续了他的命么?”
“既然它能续命,那……那它能不能,把先生这盏灯,重新添满?”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都亮了,齐刷刷地望向王二。
王二却缓缓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