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初,也这么盼过。”他声音发苦,“可这些日子,我一直盯着先生的脉象。”
“那笔里的护生意志,是在护他。可它护的法子,是拿它自己那点通天的东西,一丝一丝地,垫在先生这将断的命根底下,替他吊着。”
“它能吊命,却添不回油。”王二一字一句,“先生折出去的寿元,是实打实烧掉的柴。烧掉了,就是烧掉了。那点意志再厚,也只是替他把这快烧尽的灯,多护一护,不叫它这就灭了。”
“它不是在给先生添油。它是在,拿自己的身子,替先生挡风。”
―
“那……那要是它一直替先生挡着呢?”苏挽的声音抖着。
“挡不住太久。”王二闭了闭眼,“更挡不住先生再动一次高阶造物。”
“先生若再落一笔仙法级的――那一笔要的力,太大了。它会一口气,把那点吊着先生命的护生意志,连同先生最后那点残命,一起抽干。”
“到那时,笔里的意志散了,先生的命也就尽了。挡风的墙,和墙后头那个人,会一块儿,塌下去。”
那一线渺茫的指望,被王二这几句话,彻底掐灭了。
屋里,重新沉入一片比方才更深的死寂。
―
而最残忍的,还不止于此。
罗十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劈了:
“那……那这仗还怎么打?!”
“卫崇倾国之兵、墨渊那帮吃人的噬墨邪徒――这一仗,是死战!到了那种时候,若非先生的笔,谁挡得住墨渊?谁破得了石牧那漫山遍野的摹刻死士?”
“可先生的笔一动、那仙法级一出――”罗十三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先生就……”
他说不下去了。
―
这就是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残忍的刀。
蓄势已成。二十万军民、天下民望、决战的底气――希望,从未像此刻这样近。
胜利,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可要够着它,就得让江砚,在那决战的战场上,落下那注定要燃尽他自己的、最后一笔。
希望有多近,死亡,就有多近。
它们手挽着手,一起,朝这间小屋,走了过来。
―
“先生,咱们不打了。”苏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底气攒够了,咱们可以再等、可以从长计议、可以让裴照他们去打――”
“你静养着。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并肩走完这条路的。”
“你要是……你要是把自己燃尽了,那这仗就算打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
江砚静静地听着。
他望着屋里这几张写满了痛楚与不甘的脸――苏挽、罗十三、谢蘅、云栀、王二。
这些人,是他这一路走来,用命护下、也反过来用命护他的人。是他的兄弟、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家。
他们都在求他,惜命。
江砚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张脸上,一一拂过。
然后,他极轻、极淡地,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把生死都看透了的、沉静的暖意。
“你们听我说。”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所有的哭声,都停了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