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我说。”
江砚的声音很轻,可屋里的哭声,都停了。
他靠在榻上,鬓发霜白,脸颊瘦得几乎凹了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一盏,明知快燃尽、却偏要把最后的光都放出来的灯。
“你们劝我惜命。我懂。”他缓缓道,“换了是你们中任何一个要去拼命,我也一样,会拦。”
“可有一笔账,我想跟你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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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条命――”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双枯瘦、布满墨痕的手,唇角竟带了一丝笑,“其实,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们都当我是天纵之才,一支笔,护了这么多人。可我心里清楚,我这条命,是别人一笔一笔,替我续到今天的。”
“清水镇那年,我头一回折寿,是王二守着我熬了三天三夜,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看向王二,“那条命,是你续的。”
“墨劫里我差点被夺了心神,是苏挽拿命替我挡的。”他看向苏挽,“那条命,是你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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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谷,罗十三替我探得墨渊的虚实,我才没在东境那几座城,白白搭进去。”
“谢蘅送出卫府密档,替我挡了多少暗处的刀。云栀散尽家财,替我撑起了这一路的粮草。”
“还有安远城里那十万口人――他们守城时递给我的一碗水、一块布、一句‘先生撑住’……”
江砚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这条命,从沈家村那间柴房里活过来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方天地、是你们、是这一路上千千万万个活下来的人,一笔一笔,替我续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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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轮到我,把这条续来的命,还回去了。”
“你们说,让我惜命、静养一年半载。”江砚摇了摇头,“可这一年半载里,卫崇会屠多少城?墨渊会吞多少人?”
“我躺在榻上,苟着这口气,眼睁睁看着一座座‘永宁’被屠、一个个‘苏靖’含冤――那样活着,就算活到白头,我夜里也闭不上眼。”
“那不叫惜命。那叫,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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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满屋子红了眼的人,笑意更深了些。
“我宁可,用这最后一点命,去换一个――往后再没有‘永宁’、再没有‘苏靖’的天下。”
“那样,我死了,也能笑着闭眼。”
“因为我知道,我这条被你们续了一路的命,最后,没有白活。它替这天下,换回了一个‘定’字。”
“值了。”他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真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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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
苏挽早已泣不成声。她想反驳,想说“我不要那样的天下,我只要你活着”,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就是江砚。
这就是那个从清水镇一路走来、宁可自己油尽灯枯、也要护住旁人的江砚。若他肯为惜命而坐视苍生,那他,就不是江砚了。
她爱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不肯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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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十三红着眼,忽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江砚榻前。
“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了。拦不住你,我也不拦了。”他声音发哑,却一字一顿,“可我罗十三,也有句话。”
“你不是说,非到万不得已、非你那一笔不可的时候,才动笔么?”
“那这仗,我们来打。”他重重一抱拳,“漫山遍野的摹刻死士,我们用命去填;墨渊那帮吃人的东西,我们用命去挡。能靠刀枪拼下来的,一寸都不劳先生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