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闭目凝神。

苏挽却死死地攥着他那只冰凉枯槁的手，不肯松开。

“先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

江砚睁开了眼。

―

“我知道，拦不住你。”苏挽泪流满面，却努力把每一个字说清楚，“我也知道，那满城的百姓，该救。”

“可是……”她哽咽着，“可是，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去扛？为什么护住别人的永远是你，牺牲的也永远是你？”

“凭什么，这天下的太平，要用你的命去换？”

―

江砚望着她那双哭红的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着。

他反手握住了苏挽的手。

那手里，还贴着那枚他们一同认定的将印。

“苏挽，你还记得吗？”他轻声道，“这枚印。”

“当日，我跟你说，想让它做我们并肩走下去的凭证。”

“可我也说过，我给不了你长长久久。我那盏灯，快熬干了。”

―

“那时候，我心里是愧疚的。”江砚一字一句，“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一个快要死的人，凭什么拉着你，陪他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路。”

“可是，苏挽。”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漾起一种近乎圆满的光。

“今天，我终于不愧疚了。”

―

“我这一生，从沈家村的柴房里一路走来。”

“我曾经，只是一个被人欺凌、只能颤抖着落下第一笔的少年。”

“可这一路，我护清水镇、守明州、燃安远、战雁门……我一笔一笔，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能护住别人的人。”

“而今天，这最后一笔，护住满城的生民――”

江砚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燃尽前最亮的光。

―

“我，答应过你的。”

“我答应过，要把自己写成一个配得上你、也配得上这支笔的人。”

“苏挽，让我写完这最后一笔。”

“让我做一回，那个你值得去爱的、顶天立地的江砚。”

“别拦我。”他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让我圆满。”

―

苏挽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江砚那枯瘦的胸前，失声痛哭。

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说，我不要什么顶天立地。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哪怕你什么都护不了，哪怕你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把“护人”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江砚。

拦他，便是杀死他之所以是江砚的那个魂。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道理。她爱他，正是爱他那份燃尽自己也要护人的心。可也正是这份心，要把他从她身边，一寸一寸夺走。

爱一个这样的人，注定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旁人，把自己活活烧成灰。而她能做的，除了拼死护住他落笔的方寸之地，除了在心里一遍遍求他活着回来――什么也做不了。

这份无力，比刀割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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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苏挽缓缓地抬起头。

她擦干了眼泪，望着江砚那双平静而温暖的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哽咽着，却笑了，“你去写。”

“你去做那个顶天立地的江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