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闭着眼,开始收束他这一生。
他要把这一生的所悟、所爱、所护,尽数熔进那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笔里。
起初,他想的是――他要用他最后的血、最后的寿,做墨,写下这一笔。
可当他真的沉入那澄澈的心境时,他却惊异地发现――
那要涌进他笔尖的“墨”,远不止他一个人的血与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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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那些握过这支笔的前人。
那位二十年前在北境风雪里、为护流民燃尽自己的前代执笔者。那位秦伯手札里“执笔六十载而善终”、只求“配得上这支笔”的前辈。还有那一长串或成、或败,却都曾以这支笔护过生的先人。
他们的血泪、他们的意志,顺着这支择主之器,一缕一缕,汇入了江砚的笔尖。
原来,他这一笔,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写。是历代护生的先人,借他的手,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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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秦伯。
那个在他穿越之初、最落魄的时候,分他半块麦饼、教他“把人当人”的老人。
秦伯早已不在了。可秦伯那句“但求配得上这支笔”的托付,却一直活在江砚的心里。
那份托付,此刻也化作一缕墨,汇了进来。
原来,他这一笔,写的也是秦伯没能写完的那份护生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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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罗十三。
那个浪子回头、用命还清孽债、死在他怀里的兄弟。罗十三临终前那句“把这天下的人护到底”的重托。
他“看”见了清水镇那几百个冤死的乡亲。他“看”见了永宁城那些倒在屠刀下的百姓。他“看”见了雁门关下那漫山遍野的忠骨。
那些逝去的人,那些他没能护住的、和拼死护住的人――他们的遗愿、他们的不甘、他们对太平的渴望,也一缕一缕,汇入了他的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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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活着的人。
苏挽那滔天的情与不舍。云栀那散尽家财的赤诚。谢蘅那以命倾覆卫氏的决绝。王二那攒了一辈子的续命药。
他“看”见了那义学里写着“家”字的哑孩子。他“看”见了那把最后半袋粮送来的母子。他“看”见了那断了腿、却走三百里来只为给护民旗做点事的老汉。
他还“看”见了更远、更多的人。那些他从未谋面、却同样在这乱世里挣扎求活的苍生――中州的、北境的、天南地北的。那些在焦土上盼一场雨的农人,那些抱着孩子躲进破庙的母亲,那些被战火拆散了家、却仍不肯放下活下去念头的寻常人。
他们不认得江砚。可他们心里那一点“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卑微渴望,与江砚这一路护着的每一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千千万万个他护过的、护他的、乃至他从未护过的普普通通的百姓――他们对活下去、对太平的那一点卑微、却滚烫的心愿,也如百川归海,汇入了他的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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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江砚彻悟了。
他这一路苦苦追寻的“一笔定乾坤”。
他一直以为,那一笔的“墨”,是他一个人的血,是他一个人的寿。他一直以为,定这乾坤的,是他一个人的牺牲。
“错了。”他喃喃。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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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定乾坤,那一笔的墨――”
“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血与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