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崇一路向北狂奔。
可他所过之处,看到的是一幕又一幕让他心惊肉跳的景象。
沿途的城镇、村庄,那些他治下的百姓,一听到“卫崇”这个名字,无不咬牙切齿,操起锄头、扁担,就要将他乱棍打死。
“卖国贼!”
“就是他!就是这个要引北狄来杀我们的狗皇帝!”
“打死他!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
卫崇,这才真正明白了。
他输的,不只是一场战。
他那暗通外族、卖国求荣、驱军屠城的桩桩罪行,早已随着谢蘅的檄文、随着那一个“定”字的天地共鸣,传遍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王土之上,竟再没有他卫崇一个容身之处。
天下人,都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
他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昼伏夜出,在荒山野岭间狼狈逃窜。
那曾经锦衣玉食、生杀予夺的大胤天子,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饿了只能去刨地里的野菜;渴了只能去喝沟里的脏水。
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梦里,全是那漫天的“定”字,全是天下人那一张张愤怒的、要择人而噬的脸。
―
权欲之兽,走到了穷途末路。
卫崇这一生,机关算尽,构陷、屠戮、卖国、求荣,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了那至高的龙椅。
他以为,他得到了全天下。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那处心积虑夺来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他输光了人心,输光了天下,也输光了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
夜色,深沉。
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卫崇蜷缩在神像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他望着庙外那漆黑的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独。
“为什么……”他喃喃着,眼里是近乎癫狂的不甘与茫然,“朕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
―
他以苍生为草芥,苍生便弃他如敝履。
他把权看得比天下还重,那权便成了一把反噬他自己的刀。
一个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棋子、当成踏脚石的人,到头来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本就是他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和墨渊,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人。墨渊贪力,贪到被自己的力反噬成灰。卫崇贪权,贪到被自己的权弃如敝履。他们都以为,把天下的东西攫到自己手里,就是自己的了。可他们攫来的一切,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们。
到头来,他们都输得一无所有。这不是偶然。这是那颗吃人的心,最终吃掉了它自己。
而就在卫崇于那破庙中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一道清冷的身影,撑着伞,踏着夜色,一步一步朝着那破庙走来。
那人,卫崇认得。
那是他卫氏的旁支,是他一手养大、又亲眼看着背叛了他的谢蘅。此刻,她踏着夜色而来,像一个专程赶来,替这作恶百年的家族,画上句点的人。
是,谢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