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的往事

第二天下午，墨染就摸清了平安酒楼甲字号房那日的情况。

墨染回到王府书房的时候，燕克北正站在这扇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北疆送来的军报。

“王爷，查清楚了。”

“说。”

“那天谢世子在平安酒楼设宴，岑家公子岑唯鹤也在席间，还有几位京城的纨绔子弟。叫了三个唱曲的女子伺候，赌酒听曲，闹了将近一个时辰。”

“杜若男当天也穿着男装，在席上就坐，坐在谢世子的右边。酒过三巡之后，谢世子当众宣布退婚，原话是“婚事已退”，还说“我不是马，但是也不会做出吃回头草这种事情。”

燕克北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一点，力道不大，木面却发出一声闷响。

墨染继续说道，

“岑唯鹤问他何至于此，说陆姑娘三年里没做错什么，谢世子答的是——"瞧不上她文才疏漏，闲游浪荡，混迹市井，还嫌她家风迂腐守旧，食礼不化，刻板古朽"。”

燕克北的背影没有移动，墨染却看见他伸到窗台上的一只手，手指渐渐弯曲，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条白痕。

“接着说。”

“当时陆姑娘在包间外，酒楼的张管事劝说，让她离开，但是陆姑娘没有听从劝告，直接推门进了房间。”

“进去之后她问谢世子退婚是真的吗？”

“陆姑娘又问道，不娶她的话要娶谁。杜若男在一旁插嘴说，给了陆姑娘难堪。”

“谢世子说，让五品官的嫡女进魏国公府做妾，不过是一场考验，想借此检验一下陆姑娘的心意。”

燕克北回头。

“考验？”

墨染没敢接话，继续说道说，

“陆姑娘说了，谢凌宴，我陆氏世世代代都保持着清白的名声，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是宁可做贩夫妻，也不做富家翁的小妾。当年我执意悔婚，今日之决裂，也是我罪有应得。”

“之后陆姑娘走到桌旁亲自斟了一杯酒，拿起杯子倾斜着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她说——"小时候订下的合卺酒，只用此杯即可。"”

墨染念完这句话之后，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连蜡烛的火焰都变矮了。

燕克北站到了窗户旁边，一动不动，只有一半的面具被阴影覆盖，另一半的脸被斜射过来的阳光照出轮廓，颧骨下方的那条线绷得非常紧，像是弓弦一样。

过了很久，燕克北突然开口道，

“她哭了吗？

“她哭了。”

墨染把张管事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了，燕克北右手垂在身侧，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腹。

墨染距离王爷有三步的距离，追随王爷十几年之久，在北疆尸横遍野的环境中熬了过来，在万军之中拔剑不眨眼，面对密报上叛将名单时眉头也不皱一下，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子。

不是生气，生气是向外的，而他向内的，就成了一把利刃扎进了心里却拔不出来，血液也闷在里面。

书房里的铜灯烧掉了半杯油，灯芯先是向下弯曲然后再弹起，光影在天花板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燕克北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有北疆军报、杜家商路密档等，但是没有去看这些文件，而是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水，铺开一张空白的笺纸。

墨染以为他要发军令，于是就凑了过去，发现他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

平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