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扮

正月初二，赵美人起得比平时更早。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手里握着梳子，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

春桃愣了一下，在静心苑伺候这么久，头一回看见自家主子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主动坐到妆台前。

往日都是她催了好几遍，赵美人才匆匆梳个头就去厨房看灶火，有时候连簪子都忘了簪。

“今天给美人梳个好看的。”

春桃接过梳子，比往常多用了好几分心思。

赵美人的头发又黑又密，以前总是简单地挽个髻了事，今天春桃给她梳了个随云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婉。

妆匣里的首饰不多，赵美人挑了一支银镀金的步摇，是年前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她一直没舍得戴，今天头一回拿了出来。

步摇上缀着几颗小珍珠，戴在发髻上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衣裳也是新做的，藕荷色的缎面夹棉褙子，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兰花，是孙兰儿年关里替她缝的，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小截手腕。

赵美人穿戴整齐之后对着铜镜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正在摆早膳，刘才人头一个看见她，勺子停在粥碗里，眼睛瞪得溜圆，说：“赵姐姐，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什么大场合？”

沈柔正端着碟子从厨房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好看，这身衣裳衬你。”

赵美人脸上微微一红，低头在石桌旁边坐下。

沈柔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婉娘总算是肯收拾自己了，自从晚宴后，皇上来静心苑直奔苏姐姐屋子后，看她表情就不对，她看在眼里，又不好多问。

现在看她主动换了新衣裳新首饰，大概是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些。

苏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把一碟新蒸的萝卜糕往赵美人面前推了推，说：“婉娘，今日真漂亮！快趁热吃些。”

赵美人“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今天我要去内务府帮忙整理旧档，贵妃娘娘举荐的。”

苏念抬起头说：“这是好事，婉娘管了这么久的账，去内务府能学到更多。”

赵美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带着春桃出了门。

苏念几个坐在石桌旁边，看着赵美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忽然想起她们还在冷宫时，几个人围着一口破锅分一碗粥，婉娘蹲在墙根下挖蚯蚓要给玥儿补身子，手指上全是泥。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可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想活下去。

现在什么都有了：新衣裳、新首饰、份例充足、宫人伺候，可心里好像都有了一本算不过来的账。

赵美人连着去了几天内务府，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堆账册，在自己的屋里挑灯核算。

内务府那边的太监一开始觉得她只是个静心苑里出来的贵人，没当回事，但几天下来发现她看账极快，心算比算盘还准。

管库的老太监私下跟季姑姑说：“你们静心苑这位赵美人以前是做什么的，看账比内务府的账房还利索。”

季姑姑笑了笑说：“大概是因为我们美人娘娘聪慧踏实。”

静心苑的日子表面上和从前一样，孩子们每天在院子里玩雪认字数蚂蚁，苏念照常早起给他们穿衣梳头，晚上在灯下缝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