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气
随着苏念肚子一起涨起来的是她的脾气。
七个多月的身孕,两个孩子挤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她晚上睡不好,白天腰酸,走路得扶着墙,翻身得季姑姑搭把手,连弯腰捡个东西都得使唤布丁。
布丁倒是很乐意,叼着勺子摇着尾巴等她夸,但她连夸狗的力气都不想花。
季姑姑端来的安胎药越来越苦,苦得她直皱眉。
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越来越甜,甜得她犯恶心。
偏偏山庄里那群妃嫔还不消停,今天这个在竹林弹琴,明天那个在养心殿门口送羹汤,后儿个又有人“不小心”在皇帝必经之路上掉了帕子。
苏念靠在竹榻上听着季姑姑把外头的事当笑话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火苗一窜就着。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件新送来的寝衣。
尚衣局按份例给各宫主位添置夏装,送到清凉阁的几件寝衣料子细软,颜色也素净,苏念本来挺喜欢,让采月过了水晾干便穿上了。
结果当天晚上浑身发痒,后背起了密密一片红疹,痒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挠,只能拿凉帕子敷着,靠在床头熬了一整夜。
季姑姑天没亮就去请孟太医,孟太医把寝衣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又凑近了闻了闻,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寝衣的料子在浸染时掺了药汁,药性极轻,单穿一次两次不会有事,但若是孕妇日夜贴身穿着,时间久了便会透入肌理,导致胎动不安,严重时可致早产。
苏念靠在床头,把那只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旧陶罐放在桌上,把那些颜色发淡的当归片摊在帕子上,把被药汁浸过的寝衣叠好放在旁边。
又让季姑姑把之前从殿里各个角落翻出来的零碎物件都摆在一起。
贵妃送来的时令瓜果里附带的安神香饼,德妃送来的新棉被里填的熏衣草香料,都是极轻极缓的药性,单放一样谁也查不出问题,但每一样都搁在她殿里,积少成多便成了钝刀割肉。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在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靠在竹榻上,等着皇帝来。
皇帝是被季姑姑请来的,他掀开竹帘进来的时候苏念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他。
只是靠在竹榻上,一手搭着肚子,一手指着桌上那排东西,说:“皇上您快看看。”
他低头看了那些当归片、寝衣、香饼、陶罐,看着每一样东西底下压着的标签。
季姑姑已经用炭笔在布条上写明了每样东西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查出了什么问题。
他看着那些标签,沉默了很久。
苏念说:“臣妾以前觉得,这些事臣妾自己能扛,不想让陛下分心。但现在臣妾八个月了,浑身发痒睡不着,安胎药喝得舌头都麻了,连翻身都得别人搭把手,臣妾不想忍了。”
皇帝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问她:“你想要怎么做?”
苏念看了看桌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他,语气平平静静的,说:“臣妾想要解气。”
他愣了一下,她继续说,“臣妾不要真相。真相查来查去,最后又是哪个宫女出来顶罪、哪个太监被灭口,臣妾腻了。”
“臣妾想听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想听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心里这口气顺了,病就好了。”
贵妃和德妃被请到清凉阁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摆的那排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