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随风起伏，漾开一片喜悦的波浪。开镰前，李铁柱带着栓子蹲在田埂边，随手掐下几粒稻谷，放在嘴里咬了咬，又捻开看了看米浆的成色，点点头：“正是时候，再晚就怕落粒了。”

栓子也掐了一粒，小心地用门牙嗑开，一股清香弥漫开来，米粒已经变硬，中心只剩一点软芯。“李大哥，这稻子长得真好，穗头饱满，秆子也壮实。我也曾见过不少稻田，似乎……似乎不如咱们这山里的饱满？”

李铁柱闻，脸上露出几分掩不住的自豪：“咱们这地是新开的肥力足，加上今年风调雨顺，伺候得也精心，确实长得不赖。不过，山里头有山里的好也有山里的难处。你看这田，都是小块小块的，引水、排水都得靠天和人力，不比山下平原地带。”

栓子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在稻田和周围的山势间逡巡，若有所思。

镰刀划过稻秆的“唰唰”声连成一片，汇成秋收最动听的乐章。栓子几日下来，割稻的手法也渐渐有了模样，虽然依旧会被锋利的稻叶边缘划到，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割下来的稻子也能整齐地放好。

收割、捆扎、搬运、晾晒……每一道工序，栓子都参与其中，也真切地体会到了“粒粒皆辛苦”的含义。那被稻叶划出的细小血痕，那被扁担磨红的肩膀，那被日头晒得发烫发痛的皮肤，还有每日收工后几乎散架的身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粮食的来之不易。

“李大哥，我看咱们这稻子谷粒饱满，空壳很少，是种子的缘故，还是施肥的讲究？”

“阿砚，你们当初开这水田，如何想的从溪流引水？水量可还稳定？”

“这打谷场上的风向和日头，怎么判断最好？”

他甚至会掏出怀里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借着昏暗的光线，记录下李铁柱说的这些实用的经验。

李铁柱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就是些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上不得台面，怕你记了没用。”

栓子却正色道：“李大哥，您这话可不对。我姑父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上的农书写的再周全，也比不上老把式们一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实在。您这些法子，是实打实从地里长出来的学问，金贵着呢！”

他这认真劲儿，倒让李铁柱不好再推辞，便也尽可能详细地说给他听，有时说不明白的，干脆第二日带着他去田边地头，指着实物比划讲解。

几日下来，栓子不仅迅速黑瘦了一圈，手上也磨出了薄茧，但他那双原本带着些京城少年清高气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静。

这日傍晚，众人刚将最后一批稻谷摊开在打扫干净的打谷场上，天色便有些阴沉下来。李铁柱抬头看看天边堆积的云层，皱了皱眉：“瞧着像要变天，今晚得警醒些，万一下雨，得赶紧收。”

话音未落，一阵山风便卷着湿气吹了过来。众人脸色都严肃起来，也顾不上吃饭，连忙将晾晒的玉米棒子、豆子等物快速归拢到屋檐下或仓房里。

栓子更是跑前跑后，比谁都紧张。

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些粮食是如何一株株、一穗穗从地里收回来的，深知其中艰辛。直到将所有怕淋的粮食都安置妥当，又帮着检查了屋顶和门窗，他才松了口气，就着李氏端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脸上却带着笑：“还好收得及时！这下放心了。”

李氏看着他那副比自己家还上心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今晚要是下雨，正好睡个踏实觉。”